與羅賓漢分別後，方九和莉雅回到教堂，向大祭司沃倫韋爾詢問了搜查進度。
不知道是對方藏得太好，還是時鐘塔教徒忙著抽菸喝酒燙頭沒幹正事，反正這幾天的搜尋下來，一點有用的線索都沒找到。
給楊柳投餵完食物，幫大壯修了下外殼輪廓後，方九終於要面臨一個抉擇。
他必須決定是否要將莉雅的推理告訴坎蒂絲。
夜晚。
星光閃亮的天空覆蓋著大地，月色蒼白而冰冷，霓虹閃爍的城市某處，一座寂靜的教堂安詳地沉睡在夜幕中。
花園裡淡淡的清香在四周瀰漫，佈滿爪痕和裂紋的亭子裡，一道嬌小的身影抱著粉紅兔子玩偶，孤零零地望著天空。
她尚且稚嫩的臉上浮現出幾絲迷惘，微風拂過耳畔的時候，寶石般的眼珠便不安地顫動兩下。
一片寂靜之中，腳步聲從坎蒂絲後方響起，漸漸清晰。
“方九先生。”坎蒂絲眨了眨眼，繼續盯著天空，不用回頭也能認出背後之人的身份，“你們也睡不著嗎？”
方九帶著莉雅、楊柳還有大壯走進花園，來到坎蒂絲身邊，有些好奇：“你是怎麼知道的？”
“瞎猜的。”坎蒂絲回過頭，朝方九露出燦爛的笑容，“我一直都想這麼幹——在不回頭看的情況下說出對方的身份，然後自然而然地進行對話……這種漫畫一樣的場景感覺很酷。”
方九嘴角抽抽兩下：“那如果猜錯了呢？”
坎蒂絲從懷裡掏出手機，一本正經：“我會假裝在跟別人打電話——這招是楊柳姐姐教我的，感覺很好用。”
方九轉過頭，默默注視著楊柳。
“我這是……經驗之談。”楊柳有點不好意思地縮了縮脖子，“以前我跟我的幻想朋友聊天的時候被人發現，我都是用這招糊弄過去的，特別好用，基本沒被人戳穿過。”
“我覺得他們是不忍心戳穿你。”莉雅在天上小手一攤，“畢竟正常人不會拿著拖鞋跟大英女王【小芳】用普通話討論韭菜炒蛋能不能單殺霸王龍……”
楊柳姑娘的臉唰一下就紅了，下一秒就化身小閉登蹲在地上，戳兩下大壯假裝自己很忙。
坎蒂絲聽著一愣愣的，以她的腦回路還沒法馬上理解楊柳的幻想藝術。
方九則是見怪不怪，畢竟楊柳姑娘隔三差五幻想出點亂七八糟的事已經是小隊常態。
“韭菜炒蛋和霸王龍的單挑賽先往旁邊稍稍。”方九擺擺手，“說回正題——其實關於這次的事件，我們現在有了一個大致的想法，不一定準確，但姑且可以稱得上是個思路。”
坎蒂絲有些驚訝地方九：“您的意思是知道兇手是誰了？”
“只是個猜測而已，缺少關鍵證據。”
方九沒有篤定莉雅的推理絕對正確，但也不否認其中肯定有說對的地方。
比如教皇進行時之夢魘的相關研究是板上釘釘的事，無序者的存在也透過那兩名管理局特工得到證實。
他望著坎蒂絲的眼睛，猶豫兩秒，隨後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貌似隨意地開口說道：“但是在這之前，我想知道你以前的事情，就比如……教皇他是怎麼把你帶回來的。”
這很重要。
如果教皇是一切的罪魁禍首，那麼坎蒂絲作為神意之子被帶回教堂，或許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然而坎蒂絲卻垂著眼眸，一聲不吭。
方九看出她好像有難言之隱，試探道：“不太方便？”
“只是些不好的回憶而已。”坎蒂絲嘴角露出一抹苦澀，搖了搖頭，“但那倒也不是甚麼複雜的事情……教皇大人是在我7歲那年，從一家孤兒院裡把我帶走的。”
“你是孤兒？！”莉雅聞言一驚。
方九幽幽地掃了小機器人一眼：“為甚麼這句話從你嘴裡說出來這麼像罵人呢？”
“你別打岔。”莉雅就當沒聽見，“繼續說。”
“其實我也不是一出生就沒了爸媽的。”坎蒂絲一臉釋然地解釋道，“至少在我5歲之前，我還生活在一個正常的家庭裡，有爸爸有媽媽，還有一個比我年長3歲的哥哥，但是後來，我的父母欠下了高額賭債，為了還債，把我和哥哥賣給了一個當地的黑市人販，被送到了一個專門用小孩藏毒偷渡遠洋的犯罪窩點裡，哥哥中途想要逃跑被殺了，我本來以為自己也會死，但那個犯罪窩點被發現後被一鍋端了，之後我就被送到了附近的孤兒院。”
本來以為到這已經夠慘的，但至少有所好轉，結果坎蒂絲繼續說道：“但是那個孤兒院背後其實跟邪教團夥有關，裡面的孩子都是預備用的祭品，經常會送幾個孩子出去讓他們進行儀式，我們幾個同齡的孩子曾經試過逃跑，但除了我之外的其他人全都被抓了，後來也都消失了。”
說到這裡，坎蒂絲還興沖沖地插了一句：“所以後來我看《約定的夢X島》的時候特別入迷，跟我們當時的處境簡直一模一樣，代入感超級強。”
方九：“……”
“再然後發生的事情就簡單多了。”坎蒂絲語氣恢復平靜，“在我即將被送去邪教團體的那一年，教皇大人路過孤兒院發現了我，看出了我的潛質，也發現了孤兒院和邪教團夥的勾結，把他們處理乾淨之後，把我帶回了教堂。”
“結果人家一開始也就是把你當成修補時間用的工具。”
莉雅想到日記本的內容，不悅地咂了咂舌。
坎蒂絲看出莉雅是在替自己打抱不平，微微一笑：“對我來說其實已經算是幸福的回憶了，而且後面教皇大人的態度也有所改變，我反而覺得自己很幸運啊，能被教皇大人帶到這裡，能活到14歲，而不是變成塞滿du品的容器，或者變成邪教祭祀的犧牲品。”
她輕輕抱住懷裡的兔子玩偶，低聲呢喃：“所以教皇大人對我來說是唯一的親人，也是最好的、最棒的親人……”
方九不吭聲了，同時還一臉胃疼的表情。
這讓他怎麼說得出口……
就連向來沒心沒肺（生理和人格雙重意義的沒心沒肺）的莉雅這會兒也沉默了，小臉蛋上飛快地閃過好幾種不同的表情，最後憋了半天，也只能憋出一句無可奈何的長嘆。
一人一機對視，同時看見對方眼瞳深處浮現出的情緒。
——咋整啊？
“不說這些。”坎蒂絲搖搖頭，甩開這些思緒，認真地看向方九，“所以方九先生，你們調查出的結果是甚麼？”
“這個……不太好說。”
看到坎蒂絲眼中的專注，和那股彷彿隨時可以為了幫教皇報仇而拼命的氣勢，方九是真的有點不忍心，“這樣吧，等我們再調查清楚一些細節，正式出結果了再通知你……”
莉雅：“聽著怎麼像面試官應付大學生的話術……”
坎蒂絲則感到古怪地歪了歪頭，似乎沒搞明白為甚麼方九會臨時變卦，但她也沒往太深的地方去想，“好吧，那我就等你們的好訊息了。”
方九額頭快冒汗了：“希望真的是好訊息。”
在這之後。
眾人又在花園裡閒聊了半個點，隨後到了睡覺的時間，坎蒂絲準備先行離開。
方九讓楊柳跟過去，當坎蒂絲的隨身保鏢，這樣能最大程度保證坎蒂絲的安全。
望著坎蒂絲慢慢走遠的背影，方九和莉雅這對人機同時嘆了口氣，完事後又默契地互相對視。
“到關鍵時刻你就掉鏈子！”莉雅雙手抱胸，不滿地念叨起來，“剛才那麼好的機會不說，現在好啦，開不了口了吧？”
“那你怎麼不替我說兩句？”方九反過來瞪了莉雅一眼，“而且那不是你的推理嗎？大偵探？”
莉雅一本正經：“我只負責查明真相，告知真相是助手的事……再說了，你但凡狠點心，上去就把話挑明瞭不就行了？非要整這麼一出，搞得我都有點愧疚了。”
“現在指望我狠心了是吧？”方九用力戳了一下旁邊的小機器人，“當初我要是狠心點，上去就給你程式解除安裝了，你就在暗無天日的黑暗網路裡繼續賽博漂流吧。”
一想到被八個成龍圍著砍的經歷，莉雅就跟ptsd似的抖了三抖。
別人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就她是一朝被龍砍，十年怕傳奇。
花園內慢慢安靜下來。
一段吵嘴過後，這對人機漸漸找回冷靜。
莉雅瞥了眼方九：“那現在怎麼辦？”
“走一步看一步唄。”方九長嘆口氣，望向遠處那座宏偉的時鐘高塔，“最好是能把事情一次性全部解決，塵埃落地之後，再把真相告訴她——當然，前提是真相真的和你的推理一樣。”
莉雅眉頭一皺：“我怎麼感覺你老不信任我的推理似的？難道我那推理不順嗎？”
“很順，非常順。”方九搓了搓下巴，若有所思，“但我就是覺著哪裡不對……嗯？”
話說到一半，方九突然眯起眼，視線跨越遙遠的距離，落在那座宏偉時鐘高塔的錶盤上。
時鐘錶盤的漆黑指標周圍浮現出數道虛影，影像之間相互重疊、錯位，隨後一道裂痕突然從錶盤中央綻裂開來，四周的空間呈現出透明玻璃般的質感，佈滿星辰的夜空開始破碎、崩裂、坍塌。
而在逐漸擴張的裂隙與破碎的空間之中，漆黑的指標齊齊指向十二點。
一道清脆的鐘聲響徹在城市上空，日期交錯的瞬間，城市各地上空突然綻裂出近百道裂痕，暗紫色的煙塵從中溢位，宛如雷霆般的嘶吼聲從另一個次元空間深處傳來。
……
兩分鐘前。
準備回房睡覺的坎蒂絲在走廊上遇見了一名執行官。
名叫本恩的男人穿著白色金紋的執行官長袍，手上空無一物，臉上不知為何帶著些許激動的神色，腳步飛快，嘴裡還唸唸有詞，嘴角上揚著弧度，好像遇到了非常值得高興的事情。
而遇到坎蒂絲後，本恩的腳步停了下來，抬起頭，看了眼坎蒂絲和她身邊的楊柳以及大壯。
本恩愣了愣神：“坎蒂絲大人，你們這是？”
“聊了會天。”坎蒂絲隨口回答，接著好奇地打量起面前的男人，“本恩，你又是在做甚麼？”
“我？”
本恩被問到即將要做的事情，嘴角上揚的弧度越來越高，用激動興奮的語氣說了一句：“我要成為時間了！”
坎蒂絲錯愕地眨了眨眼：“甚麼？”
“這個就是經典病句範例。”楊柳低頭對著懷裡的大壯說道，“時間雖然是名詞，但不是能夠成為的物件，以後遇到類似的題目要注意。”
大壯的眼球抖了抖，似乎又學到了新的知識。
然而本恩卻笑了起來，“常識和語言確實難以形容那種完美的狀態，成為時間以前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現在一切都將成為現實……”
坎蒂絲已經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後退了兩步，警惕地看著他：“本恩，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本恩像個終於解開答案的狂熱學者，握緊雙拳，“一切都要實現了，只要能夠完成最後的昇華，那我們就能……”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道清脆的鐘聲就從遠方傳來。
日期交錯，4月6日的0:00已然到來。
本恩聽到鐘聲，動作僵硬一瞬，隨後有些遺憾地看向坎蒂絲：“不好意思，坎蒂絲大人，雖然我很想向您詳細解釋，但是對不起……時間到了。”
說完，本恩從懷中掏出一把亮銀色的儀式匕首。
楊柳臉色陡然一凝，眨眼間就將坎蒂絲攔在身後。
然而本恩完全沒有對坎蒂絲動手的想法，只是高聲笑道：“此刻，奉獻之時已至。”
他手起刀落，飛快地割開自己的喉嚨。
隨著本恩的倒下，鮮血如小型噴泉般汩汩地飛濺出來。
看著笑容僵硬，漸漸失去生命氣息的本恩執行官，坎蒂絲呆滯地瞪大眼睛。
“本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