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
王世衡幽幽開口,打破沉默。
“蘇大人也曾與郡主有過婚約,居然一點都不難過嗎?”
“還好吧。”
蘇硯清淡淡回話,神色依舊平穩。
早在攻城戰前,蘇硯清就已親眼見過姜灼的“屍體”,也為姜灼之死傷懷過了,如今姜灼病重失蹤,蘇硯清反而不覺有甚麼。
區別於司馬崇和王世衡對於沈觀芷的痴情,蘇硯清更習慣把情感束縛於禮教傳統之下。
超出禮數的情感,本就不該出現。
所以當蘇硯清意識到趙明景對姜灼情感時,蘇硯清就已將不該有的念頭盡數壓下,更不曾因王世衡等人對景王妃的溢美,對沈觀芷多看一眼。
蘇硯清不喜歡置身於複雜的情感洪流。
秋風襲捲落葉,花香隕落庭院。
蘇硯清卻覺得嘴裡微微發苦,於是從袖中取出飴糖,開啟,品嚐。
士族向來家教嚴格,甜食怎麼說都有放縱享樂之意,如蘇硯清這般隨身攜帶計程車大夫終究還是少數。
“沒想到清雅淡泊的蘇大人這麼喜歡吃甜食。”
司馬崇也有幾分意想不到地感嘆。
蘇硯清取糖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坦然又正式地承認:
“嗯,喜歡。”
王世衡未曾察覺蘇硯清神色的惆悵,很不拿自己當外人地主動上前取了一塊飴糖放進嘴裡。
蘇硯清隨和笑笑:
“王大人與郡主相識多年,不也是如此?”
“啊……唔嗯!”
聽到自己被提及,嘴裡含著飴糖的王世衡含糊地應了一聲。
姜灼嗎?
王世衡從很小的時候就搞不懂,到底有誰會如此不長眼地喜歡上任性妄為的姜灼?
因著父親和姜副相關係密切,二人時常上府議事,姜家沒有長輩女眷,姜副相便常常將姜灼待在身邊,久而久之,王世衡就成了姜灼的固定玩伴。
被摁著腦袋陪玩過家家,強制被打扮成女孩子,成為姜灼的人肉坐騎,這些都是十有八九的事。
王世衡十五歲那年,第一次在街肆看到青梅竹馬成就姻緣佳話的戲本子時,就被嚇得做了三天三夜的噩夢。
真的有人會喜歡上青梅竹馬的玩伴嗎?
王世衡對此感到費解,之後的日常出行也儘量避開了姜府。
直至十二歲的姜灼開始收攏性情,比起姜灼是否真的學好,王世衡其實更感興趣的是那個背後引導約束姜灼之人。
能把遠近聞名的混世魔王教導成正常的世家小姐,沈觀芷真的很有一套。
王世衡對沈觀芷的欽佩由此生髮,又在數次宴席詩會中漸漸生出愛慕之心。
聰慧淡雅,溫柔知禮,端莊嫻靜。
自小跟姜灼周旋的王世衡尤能感受到沈觀芷的魅力。
不甘於沈觀芷成為側妃,王世衡也曾上門為自己爭取過,只是未能得償所願,及至後來看著沈觀芷以正妃名義風光嫁入景王府,王世衡反倒漸漸安心下來。
如沈觀芷這般優秀的女子自然是值得最好的待遇。
既然景王殿下能比自己給她的更多,王世衡自然不再強求。
當初入京城的蘇硯清提起與姜灼婚約之說時,抱著救人於水火想法的王世衡也曾暗示過蘇硯清,或許蘇硯清愛慕姜灼之處,不過是沈觀芷的投影。
但蘇硯清卻始終不以為然。
其實,這樣就很好。
隨飴糖甜津津地融化,王世衡漸漸有些釋懷。
無論是姜灼,還是沈觀芷,都是不應觀望之人,如今二人已死,這些對於亡者的念想終於也無須再多作剋制。
見蘇硯清和王世衡二人默默吃糖不語,向來不嗜甜的司馬崇索性取過蘇硯清手中最後一塊糖,也算共同分食。
姜灼,姜灼,姜灼。
坐在廊下,可以清晰地聽到殿內中人在爭吵的名字。
在司馬崇眼裡,姜灼大約就是一個如飴糖般的女子。
一眼望得見的美貌,就如舌尖瀰漫開來的甜味一樣簡單張揚。
都說嗜甜是人的本性,但司馬崇卻不喜歡如此淺薄的感官體驗。
太膩了。
自打飴糖入口,司馬崇就忍不住皺眉。
直到秋風吹落菊朵殘瓣,冷冽花香才稍稍緩解了這種直衝天靈蓋的甜膩感覺。
孤寒菊花,靜雅芷草,清冷明月。
這是沈觀芷帶給司馬崇的感覺。
司馬崇簡直想把世上所有美好的形容都積於沈觀芷一人。
但比喻總是危險的,當一個人開始試圖用大量的修飾來表達對另一個人的感情,往往意味著不可救藥地深陷和沉迷。
沒有人會不喜歡沈觀芷,司馬崇始終這麼認為。
對於沈觀芷,司馬崇始終是遺憾的。
憾相見逢遲,憾情深緣淺,也憾落花早逝。
司馬崇向來無心宴飲,不好社交,故而第一次見到沈觀芷時,她已經是景王妃,深知二人地位差距,早在一開始就失去機會的司馬崇只能將情思深藏於心,卻未曾想,這種不能見光的情愫反而愈演愈烈,幾次都差點藏不住。
而現在——
飴糖盡,菊花敗,萬事流轉成空。
司馬崇仰頭看天,莫名想起百花洲守護沈觀芷的那段光景,不禁悵然。
……
一連搜尋姜灼數日,始終無果。
在群臣的勸諫下,趙明景不得不速做決斷,帶著浩浩蕩蕩的御輦回了汴京城。
戰火已熄,災亂漸清。
正當眾人以為會迎來一段兩王共治的平和時期時,趙明景卻當眾公佈了趙翊白的死訊:
“五弟協理時疫,不辭辛勞,遂致沉痾,不幸身故,朕心悲痛,特此追封。”
雖說著悲痛哀傷之詞,但趙明景卻沒有半分難過之情,反倒是十二冕旒之下,依稀能看到年輕天子面頰處的青腫淤傷,疑似兄弟鬩牆留下的鐵證。
趙明景與趙翊白對峙爭權,早已是朝野遍知,天下共曉之事,如今趙明景既已登基,臥榻之下,豈容他人酣睡。
趙翊白之死,究竟是身染沉痾,還是鴆酒所致,眾人心中皆有疑惑,只是如今木已成舟,群臣再無退路,何況自趙明景即位以來,知人善任,又禮待新政諸臣,滿堂文武無一人敢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