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鴉沒有如姜灼所願去向弦川報信，而是飛至了趙翊白處。
姜灼不會第一時間找自己。
趙翊白對此已有預料。
襄王有意，神女無心。
趙翊白的處境，眾人皆知。
“兵貴神速，殿下若有心，最好是開門見山，單刀直入，免得錯失良緣。”王世衡如此勸道。
“花開堪折直須折嘛，都這個地步了，三書六聘八抬大轎直接將媒人領進郡主府就行了，難道她還會拒絕你嗎？”林柔兒是這麼說的
還真拒絕了。
趙翊白撓撓腦袋，並不好意思將實情相告。
“甚麼情情愛愛，彎彎繞繞的，多沒意思啊，你既然喜歡她，就去她帳外唱歌，唱到通宵達旦，唱到聲嘶力竭，唱到她心動！”
姜焰取酒一罈，說是給趙翊白出謀劃策，結果將自己灌得爛醉。
對月獨坐的趙翊白淡淡飲下一杯，心中卻覺苦澀。
男女思慕之情，旁人看來總是簡單的。
何況，趙翊白和姜灼也算是男俊女美的一對，又有攻城之戰時風雨同舟的交情，即便有一天，趙翊白當眾公佈婚訊，眾人也不會覺得奇怪。
曾經的趙翊白也覺得對於姜灼自己是勢在必得的，直到，趙翊白越來越熟悉姜灼，看著她穿上嫁衣時的疲憊，聽到她對自由的嚮往，明白她獨立籌算的執著。
喜歡是一場肆無忌憚的攻城掠奪。
愛卻是一種遙遙相望的顧忌對峙。
其實趙翊白心中清楚，姜灼心中未免對自己沒有幾分情誼。
畢竟人在緊急情況下，下意識做出的選擇往往會忽視掉利弊，姜灼數次以命相救就足以證明她並非無情之人。
她只是見過了太多覬覦她美貌的人，因而厭倦了婚娶，也比尋常女子更害怕被困在後宅。
起初，趙翊白以為多給姜灼一些時間，她遲早會慢慢接受自己。
但當姜焰得知趙明景起兵西夏後，姜灼立馬提出了要跟姜焰回西夏，茫茫人群中，趙翊白看著姜灼，但姜灼眼中只有要收拾行裝的堅決。
姜灼的選擇有很多，趙翊白無法去阻攔，更無意去斬斷姜灼的退路。
遲早有一天，姜灼會離開自己。
趙翊白漸漸明白。
每一次與姜灼的見面都可能是最後一面。
趙翊白開始頻頻與姜灼相見。
燭光下的姜灼總是言笑晏晏，哪怕自己沒話找話，也很有耐心地托腮傾聽，她似乎也在等自己說甚麼。
只是她不曾問，趙翊白也並不打算作無謂的挽留。
二人就如此僵持著。
比之趙翊白，先著急的卻是百花洲再重逢的趙明景。
“你若因姜灼折毀容顏心存顧忌，不妨將她讓給我。”
姜灼的容貌早已恢復，只是趙明景還不曾知曉。
趙翊白無所謂地笑笑：
“姜灼如今就在百花洲，我不曾限制你甚麼，亦不曾約束姜灼，何談讓不讓，皇兄若有本事，便自己去爭取。”
趙明景喜歡姜灼。
自前年回到京城後，趙翊白很快發現此事。
趙明景後院女子雖多，但大多都是照著姜灼模樣找的，甚至有好事者，獻上了與姜灼容顏相似的姜焰。
只是，趙明景不好男色，故而流落至夜航閣，恰巧被姜灼買下。
郎有情妾有意，趙明景與姜灼不可謂是陰差陽錯的一對。
回京後的趙明景處處緊跟姜灼行蹤，為的就是不讓姜灼再與趙明景見面。
但漸漸的，趙翊白髮現傳聞有誤，姜灼根本就無意趙明景。
趙翊白的對手從來不是任何一個男子，而是姜灼所擁有的無限自由可能。
姜家人似乎都生性愛自由。
負氣離家出走的姜烈是，獨立流落中原的姜焰是，姜灼大概也是這樣。
刻在血脈裡的東西總是難以消弭。
就像父皇，也常常提醒自己不用如母妃一般如此謹小慎微。
賤婢之子，自小如此，實難再改。
自知無緣與心上人相守一生的趙翊白也確實愛得卑微。
不求被姜灼選擇，但求成為姜灼在中原的退路。
賑災治疫漸漸收尾，收到黑鴉訊息的趙翊白便日夜兼程趕回了穰城，看到的卻是姜灼於亂兵中廝殺的這一幕。
趙翊白幾度上前制止，都被殺紅眼的姜灼以劍擊退。
姜灼沒有認出自己來，她只是在憑感覺和記憶揮劍，為的是她身邊那個女子。
沈觀芷。
為甚麼？
看著沈觀芷明淨的臉，趙翊白忍不住生出了幾分恨意。
明明一起陷入險境的姜灼已髮髻散亂，傷重殘喘，沈觀芷卻還是一身繁麗華服逶地，除了被姜灼揮劍時濺灑上的幾道血跡，身上沒有半處傷口。
為甚麼受傷的人是姜灼，不是沈觀芷？
看著為救沈觀芷的姜灼以身擋箭，昏厥暈死，來不及上前制止的趙翊白只能眼睜睜看著渾身是血的姜灼落在自己懷裡。
無法言明的嫉妒和擔憂在趙翊白心中蔓延開來。
如果是別人也就罷了，偏偏是沈觀芷。
年前攻城和談宴上從背後刺殺姜灼的沈觀芷。
姜灼學的是刺殺之劍，只會殺人，這樣的劍法連自己的性命尚不顧惜，更難談守護他人，但姜灼卻願意為沈觀芷做到這種地步，足可見真心。
但真心往往換不來真心。
趙翊白聽說過沈觀芷的傳聞。
閨閣時，藉著姜灼的家世出入京中大小宴會，成就才女之名；選妃時，亦搶了姜灼風光，最後如願嫁給了姜灼曾心儀的趙明景；就連嫁入王府後，沈觀芷也在衣著上有意模仿姜灼風格，以討趙明景喜歡。
這樣虛偽的人，絕不該留在姜灼身邊。
若姜灼被她的偽裝矇蔽，無法下手，那就由自己來替姜灼剷除此人。
一步，一步，又一步。
趙翊白持戟走向了沈觀芷。
察覺到來人殺意的沈觀芷抬頭，面色慘白如紙，輕聲提醒：
“你殺了我，她也會恨你的。”
趙翊白愣了愣，就此止步。
廝殺已近末聲。
有先前交給姜灼調派的守軍和趙翊白自帶的軍隊在，這場動亂很快被清理乾淨。
趙翊白疾步離開，將姜灼帶去治傷，沒有注意到沈觀芷繁複裙襬下漸漸滲出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