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灼消失了。
連同消失的還有姜焰、弦川二人。
百花洲中一行人中，對此事反應最大的就是趙明景。
“查！給朕去查！她都病成這樣了，若非被人強帶著，還能去哪裡呢！”
趙明景揮袖將桌上奏摺書卷一應摔落，擾得偏殿小公主夢中驚醒，開始啼哭。
早在姜灼畏寒發冷之際，趙明景就將御醫一一請遍，但得到的答案如出一轍，姜灼此次傷重逢疫，此病藥石無醫。
為此，趙明景已提前替姜灼備好了棺槨。
姜灼尚未正式與趙翊白訂婚，也不曾婚嫁，按趙明景的想法來看，自然是要以郡主的禮制葬入皇陵。
但沒有想到姜焰會帶著姜灼一起消失！
在此病重瀕死之際，悄然離群獨逝，簡直就跟野狼一樣！
張狂！無禮！不成體統！
這就是趙明景不喜歡西夏人的原因。
趙明景從未刻意掩藏過自己對姜灼的情愫，故而早在京城時，就有好事者專程向趙翊白獻上了與姜灼面容相似的姜焰。
可當趙明景看著囚籠中刻意被穿上素衣，敷上脂粉時的姜焰時，趙明景莫名感到了厭惡。
年少初見時的怦然心動到底是甚麼？
趙明景自己都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
那年春日宴，父皇身體康健，母妃正得恩寵，自己也是京中第一位封王的皇子，眾臣恭賀溢美之詞紛至沓來，趙明景也笑著飲酒，踏歌對詩。
春風吹起少年心事，古靈精怪的粉衣少女掀簾望向自己。
趙明景在人生最好的時刻，遇到了最鐘意的人。
縱然後來再有諸多女子，溫柔繾綣，淡然文雅，貌美傲氣，都願為自己穿上那一身粉裳，趙明景卻再沒有感受到那般的心動。
趙明景是推崇新政的。
近年來，災變頻繁，外又有西夏和遼人壓境，延續舊政雖還能勉強維持治理，但任何一個有遠志的思變之君都會尋求圖新變法之道，趙明景亦是如此。
縱然王相和姜副相對自己有諸多不滿，但趙明景仍願為之改變。
只是，朝中新舊政黨漸有對峙之勢，趙明景並不明白父皇的舉棋不定，直至趙翊白封為襄王，危及至趙明景的地位。
“殿下，在其位，謀其政，當務之急並不在於新舊之變，而在於皇儲之爭啊！”
身旁的近臣如此勸說，趙明景也漸漸接受了舊政的擁護。
等。
等自己登上至高之位，就有能力推行自己青睞的新政，等足夠強大有實權，就能將心愛之人擁入懷抱。
趙明景只要結果，從不在意手段。
但沒有想到的是，在追尋結果的過程中，護擁新政之臣漸次逝去，被貶，如今姜灼已死，趙明景亦如父皇那般再度被舊政一黨高高架起。
新舊之變，要動搖朝內根深蒂固的世家脈系，確實是一個困難漫長的過程。
趙明景漸漸感到疲憊。
但自來權力之爭，只要開始，就無法結束。
趙明景不得不把目光望向身旁的趙翊白。
趙明景是嫉妒趙翊白的。
嫉妒他直面本心地擁護新政，不用走甚麼曲線之道，嫉妒他得到自己心愛之人的認可，嫉妒姜灼與他死生相負，甚至嫉妒他在這場權鬥之爭退敗，落得輕鬆，不必負起這天下興亡的責任。
從剛才開始，趙翊白就沒有甚麼聲響，只是靜靜收拾著姜灼的遺物。
“我把她交給你！你就是這麼看顧她的嗎！”趙明景抓起趙翊白的衣領衝動質問。
早在姜灼病程後期，弦川和姜焰就有意防範趙翊白的接近，如今姜灼隨二人一同消失，此事自然不能怪趙翊白。
在旁的王世衡微微皺眉，想上前為趙翊白說話。
趙翊白亦只斜眼看著憤怒的趙明景，沒有多作理會，只伸手將趙明景推開幾步，轉而繼續收拾姜灼遺物。
趙明景卻不依不饒，再度握拳，試圖發洩自己的憤懣，卻在出手之前，率先吃了趙翊白一拳。
趙翊白久在沙場征伐，武功身手自然遠高於趙明景，不耐煩出招之後才覺與趙明景這樣當眾打鬥實在不妥，試圖伸手將趙明景扶起，但趙明景正是情緒上頭之際，抹掉嘴角血跡後，趁趙翊白不備，又是一記直拳，趙翊白愣愣反應過來，摸了摸臉上的淤青，血性上頭，也再度上前，二人大有要打個不死不休的意思。
一個是當今新帝，一個是隨時可能篡位的皇太弟。
位高權重的帝王兄弟就這樣在殿內赤手空拳纏鬥不休，近身侍奉的宮人紛紛上前勸阻，但誰也不敢真的攔在二人中間。
“……就讓他們打吧。”蘇硯清拍了拍正預備上前的王世衡，冷靜給出結論：“他們很快會意識到對方存在的意義。”
蘇硯清語義不明，但王世衡卻很快反應過來他話中深意。
王世衡輕嘆一口氣，確保了殿內沒有甚麼刀劍利器，便與蘇硯清一同走出室內。
昨晚下了一整夜的雨，將百花洲栽種的菊花都盡數打落。
蘇硯清和王世衡就坐於廊下，看著庭院中來來去去，準備整理行裝回返京城的下人們。
“裡面都打成這樣了，你們都不勸勸嗎？”
司馬崇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震驚於這兩人的袖手旁觀。
那日圍攻清算，司馬嚴被罷免了官職還鄉，作為其子的司馬崇也被貶了官職，但因為所受傷勢尚未好全，陛下特准他繼續留在百花洲醫治，也算存了庇佑之心。
蘇硯清和王世衡相視一笑，沒有答話。
司馬崇也不介意，索性於王世衡身旁落座，三人便一同看著庭院中殘敗的秋菊，靜默不語。
先前王世衡和司馬崇鬧得水火不容，蘇硯清每每要擋在這二人中間才能落得片刻清淨，但沈皇后去世，王世衡和司馬崇的關係恰恰因此緩解了。
情敵就是這樣複雜的關係。
當愛慕之人逝去，昔日鬧得不可開交的宿敵便成為了少數可以共同緬懷故人的存世知音。
如今的王世衡和司馬崇是，日後的趙明景和趙翊白亦會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