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灼的病情還在不斷加重。
每日醒來的時間,也越來越少,即便清醒也只是猛烈地咳嗽,咳血的次數也越來越多,連帶聲音也漸漸沙啞。
“姜灼,如果回到西夏,你會去做甚麼?”
在某一次短暫清醒時,陪伴榻邊的姜焰如此問姜灼。
姜灼忍不住笑笑,覺得姜焰相比先前初見長大了很多,竟然也有一天會開始問這種虛無縹緲的假設,但隨之而來的也是姜焰的眼眸也帶上了許多難以言喻的愁意。
可是,沒有辦法。
人總是要長大的。
身處絕境,唯有自己才能自始至終地一遍遍救自己於水火。
正如沈觀芷對姜灼的那般殷切叮囑和覆盤勸誡,結識姜焰之後,姜灼也很想把自己所能所學都教給他,好讓他早點在西夏獨當一面。
不過沒關係,即便自己不在,還有弦川,先前姜灼也已問過弦川的意願,弦川也應允了會代替姜灼繼續陪在姜焰身邊,好好教導規訓他。
雖然姜焰從不承認自己是中原人,但姜焰也是姜家的兒郎,身上流的也是姜氏的血,姜氏這一代的小輩,雖然自小都不服管教,但勝在心性執著,水滴石穿之下,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事業。
“去跟你一起賽……馬吧,看看…你養的那些獵鷹,也看看……西夏的王室和北宋的皇室……咳咳到底有甚麼不同。”
姜灼勉強笑笑,咳嗽著回答。
對於西夏,姜灼其實不大有確切的概念。
遼闊無垠的草原,成群散養的牛羊,熱情奔放的歌舞,印象中所有關於西夏的圖景都是由姜焰和疏勒古麗描繪的。
姜焰總是看不上趙翊白送的黑鴉和烈風。
“真正的獵鳥和寶駒才不會如此溫馴地任人使喚,正如我和你,野利一族早在出生起,就在你我額間刻下了自由的信仰。”
據姜焰所說,他在西夏也養馬,也馴鳥,不過養的是那種奔騰草原的野馬,馴的是協助捕獵的雄鷹。
姜灼臥病在榻的日子,姜焰時常會講起自己在西夏的瑣碎日常,不知是否因為這個原因,姜灼近來時常夢見,與姜焰一同在廣闊草原策馬放鷹的場景。
“不——”
此刻的姜焰卻有些為難,繼續追問:“我問的是如果你一個人回西夏的話,你會想去做甚麼?”
姜灼輕咳了一聲,不動聲色地將喉間甜腥嚥下,笑著地反問:
“阿焰…不跟我一起回去嗎?”
“我一定會陪你到最後的,姜灼,”姜焰臉色凝重,“只是有些沙海總歸只能一個人越過去。”
姜灼無奈笑笑,拍了拍他的腦袋,“這應該是…我囑咐你的才對吧?”
「從雪山上流下的水,終要滲迴雪山下的地裡。」姜焰熟練地吐出一句西夏諺語,認真說道,“姜灼,你若死了,我必把你的屍骨帶回西夏,但若換作是我,我也希望你把我帶回至賀蘭山下。”
“……好。”
姜灼輕輕應下。
西夏啊。
回想此生,姜灼最大的遺憾確實是沒能去自己出生的地方看一看。
若死後魂歸西夏,也不是不行。
只是姜焰似乎是有事瞞著自己。
姜灼察覺到了近日姜焰情緒上的變化,與談話中不尋常的鄭重,也與弦川說了自己隱約的擔心。
“郡主現在要擔憂的是自己。”
弦川嘆了口氣,替姜灼掖好了被角。
也是。
看著窗外淅淅瀝瀝的夜雨,姜灼也覺得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大約還是牽掛不下活著的人。
還不如當時攻城之戰就自刎在懸崖邊上呢,姜灼不怕死,但不喜歡這種鈍刀割肉的痛感。
只是——
心存疑惑的姜灼望向弦川,再次問出了那個熟悉的問題:
“為甚麼…弦川你還…在這裡?”
弦川照舊付諸一笑,只是沒了往昔那種輕佻和隨和,素來豔麗無匹的柳眉和眼尾也微微下垂,漸有無奈之意。
“我有時候也想知道郡主你是在裝傻,還是真的不知道。”
對於這種夾雜複雜情愫的目光,姜灼並不陌生。
“對…不起。”
姜灼忍不住低下了頭,心虛迴避。
“郡主既然給不了我想要的答案,又何必多問這麼一句?”對於姜灼的反應,弦川並不意外,只是淡淡苦笑,“這是焰公子調配的新藥,能讓……郡主睡得舒服些。”
姜灼笑笑,接過藥碗,喝下,沒有任何猶疑。
窗外夜雨還在繼續,淅淅瀝瀝,潮溼陰冷,一如前世姜灼死去的那個夜晚。
得益於那碗氣味詭異的湯碗,姜灼這一次果然睡得很沉。
抱著七絃琴的沈觀芷走過繽紛彩菊,清雅容顏如舊,她笑盈盈地相問:
“別離數日,我又新譜了曲子,阿灼再聽我奏一曲好不好?”
未待姜灼點頭,突然出現的姜烈一把拎起了姜灼的衣領,審視著姜灼身上的那幾處劍傷箭創,不滿道:
“我就說趙翊白這小子不行吧?根本沒照顧好你。”
謝觀瀾劈手打向姜烈扼住姜灼衣領的手,面無表情地提醒:
“放下,她疼。”
“嘿!上次還沒打夠是吧!”
當著自家妹妹被駁了臉面的姜烈立馬束袖,要跟謝觀瀾赤手空拳地大戰一場。
姜灼皺眉,想上前制止,一件鳳鳥繡金的華彩錦衣卻披上了姜灼的肩頭。
是凌恆。
他站在輝煌的宮殿之中,繁複的帝皇婚服莊重典雅,襯得他愈加氣宇軒昂,見姜灼也回頭看他,凌恆有些心疼地撫上了姜灼頰上那道已經癒合的劍傷,但又很快輕挑眉目,笑著調侃:
“孝期已過,怎麼還穿這麼素?都說女為悅己者容,莫非是阿灼離了為夫這個欣賞之人,就不再打扮了嗎?”
一束焰火在此時升起,在夜幕中綻放出巨大的光彩。
凌恆和姜灼皆循聲望去。
繁華煙花下,身著緋紅衣裙的公孫善劍勢凌厲,舞姿翩然輕盈,見姜灼痴立原地,她傲然收劍:
“劍舞要學到這個地步,才算出師,你既執意要叫我一聲師父,那給我看看這兩年來你的進步。”
舞劍,總得有劍才行吧?
姜灼低頭去取腰間佩劍。
忽有春風吹落桃瓣紛飛,姜灼後知後覺地抬頭,看見了揹負雙手的熟悉身影。
“爹……”
姜灼不可思議地叫出聲,不自覺地走近。
佇立於桃花樹下的姜惇也就此轉身,慈祥微笑回望著姜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