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在得知姜灼死訊的那一天。
沈觀芷發現自己又有身孕了。
女子本弱,為母則剛。
沈觀芷莫名覺得這是天意,讓自己在失去姜灼時,又擁有了孩子。
也是憑藉著對腹中子的期待,沈觀芷度過了最難熬的日子。
及至——
侍女們開始議論景王殿下從戰場帶回一個女子。
景王府妃妾眾多,但基本都是太后塞來的,趙明景本人對這些鶯鶯燕燕興致不高,也很少見他對其他女子感興趣。
心有預感的沈觀芷立馬趕到,果然看到傷重昏厥的素衣女子靜靜躺在帳內。
羽睫靜覆杏眸,清淺呼吸微微,穠麗五官如舊。
只是眼前人容顏蒼白,衣襟染血,頰上也多了一處猙獰血傷。
是姜灼。
真的是姜灼。
姜灼還活著。
一路疾跑過來的沈觀芷終於鬆了口氣,也忍不住伸出手,想替姜灼撫平眉間愁意。
很多人都喜歡姜灼。
趙明景,趙翊白,凌恆,乃至沈觀芷自己。
起初,沈觀芷也只覺得大家是愛慕姜灼的美貌,姜府的權勢,才刻意諂媚,但在等到沈觀芷也走上高位後,才發現姜灼更值得被青睞是她純真簡單的心性和堅韌不拔的毅力。
經歷了明槍暗箭和爭謀猜鬥,縱然已身處上位也不敢有絲毫懈怠,但人總是會累的,如今的沈觀芷也只有在姜灼身邊才敢稍微放鬆些。
只是沈觀芷伸向姜灼的手很快被扼住。
“你又想為你所謂的舊黨眾臣做些甚麼好事?”趙明景冷冷發問。
“我甚麼都沒打算幹,我只是——”
“那你就出去,離開這裡,也不要再讓她看到你。”
未等聽完自己的解釋,趙明景就再次打斷,又頓了頓,“姜灼已死,這只是我從戰場撿來的女子,無名無姓,我與她一見鍾情,欲納為側妃,景王妃謙慧賢德,應該不會不允許吧?”
說罷,趙明景就抱起榻上昏睡的姜灼,自行離去。
“……自然。”
留在原地的沈觀芷輕撫還沒顯懷的小腹,無奈苦笑。
那一次刺殺讓趙明景與自己的隔閡愈深,太醫既給自己下了不宜生育的診斷,趙明景以無子之名,廢黜自己的位分也只是遲早的事。
不過,這也在意料之中。
趙明景的偏寵和愛意本就屬於姜灼。
未曾得到的東西,又何談失去呢?
就讓姜灼留下來吧。
留在趙明景身邊,也留在自己身邊。
沈觀芷自小被繼母苛待衣食,身體孱弱,其實並不是不能生育,而是生產時會帶來極大的風險,只是即便如此,沈觀芷也願意為此一搏,畢竟在後宮,孩子比夫君的寵愛更值得信賴,也更能幫人打發漫長孤冷的寂寞後半生。
賭一把吧。
賭贏了,榮華一生。
沈觀芷會成為姜灼的支柱,無論她是要追尋自由,還渴慕權勢,沈觀芷都會傾力相助,為她肅清仇敵。
賭輸了,一了百了。
一抔黃土,一塊墓碑。
沈觀芷本來就對這世間無所牽掛,除了姜灼和腹中的孩子,沈觀芷其實很早的時候,就想把孩子託付給姜灼的。
若姜灼也嫁人,或許她也會知道男子真心的瞬息萬變;若姜灼也入了後宮,就會知道那些為爭寵互相戕害的妃妾有多煩人;若姜灼也登上皇后之位,就會知道高臺御座風寒,深宮囚餘生的無限寂寞。
到那時,自己留下的這個孩子,或許能為姜灼帶來些許慰藉。
但姜灼不要。
沈觀芷無奈地笑了笑。
是啊。
姜灼自己也是自己教養長大的孩子,怎麼能讓孩子照顧孩子?
其實,沈觀芷明白,無論是權勢還是名利,姜灼從未想過要與自己相爭。
一直以來,都是自己裝著糊塗主動搶了姜灼的東西。
從繁複華麗的牡丹金簪,珍稀貴重的彩秀錦緞,瓊花宴驚豔四座的亮相機會,一見鍾情的如意郎君,萬眾矚目的景王妃人選,乃至睥睨天下的皇后之位。
沈觀芷不是天真的姜灼,她當然分得清姜灼對哪件衣裳是喜愛的,哪件首飾是無所謂的,因而也更看得清姜灼將珍愛之物讓給自己時的忍痛和不捨。
正如,沈觀芷出嫁那日,也曾在喜轎被風揚起的門簾外,不經意間看到姜灼痴望趙明景的神情。
若非自己,姜灼的人生應該安樂平遂。
被姜相奉為掌上明珠的姜灼在愛中長大,自會在瓊花宴遇到一心愛她的景王殿下。
姜灼不是自己,她不需要那些日夜防備,心機謀略,也能獲得幸福。
可現在的姜灼卻在自己面前流淚,沈觀芷想笑著伸手,替她擦去淚痕,也想告訴姜灼,她是命運的女主角,而在那些民間流傳的話本中,美麗,強大,勇敢的女主角是不該為自己這樣愛慕權勢,又爭又搶的壞配角流淚的。
但沈觀芷實在沒有了力氣。
其實這樣的結局已經很好了,油盡燈枯之際,眾人圍在自己床榻邊上,自己也還是趙明景名義上的皇后,姜灼也在身邊,沈觀芷忍不住幸福得想笑,尤其是在百花洲與姜灼共同度過的那段日子,不由得讓沈觀芷想起了閨中二人還未出嫁時的情誼。
命運垂青至此,再無遺恨。
只是,在意識最後渙散之際,沈觀芷不由得想起了當年趕赴瓊花宴路上,姜灼與自己談起的那段來世之說。
今生為人,尚且要如此的算計謀略,若有來世,那恐怕會更累。
但若真能向來世許願的話,沈觀芷不是再想當辛苦經營的人,而是想成為路邊的一株平凡不起眼的芷草,若姜灼還願意跟自己一起的話,那她最好是一棵栽種在自己身旁的桃樹。
這樣的話,即便命運弄人,即便姜灼有心謙讓,沈觀芷也再不會爭搶到那些本屬於姜灼的陽光、雨露和清風了。
等到春來桃花盛開,樹下芷草亦願意散發幽香,為明豔桃花作襯;而待到春盡風雨摧殘,芷草亦能輕輕接住墜落的桃朵,不至於讓傲凌枝頭之花落陷泥塵。
沈觀芷如此想著,清瘦枯敗的面容上也就此泛起了溫柔平和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