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姜灼相處五年,姜灼的言行和思維固然秉承了沈觀芷的教導,但沈觀芷的衣著妝扮也都是姜灼料理,乃至沈觀芷嫁入王府時帶的妝奩中,還有不少是姜灼的衣飾。
趙明景不喜歡自己,卻總是在自己身上可以尋找到姜灼的影子,乃至睡夢都可以聽到他輕喚姜灼的名字,而對付王府一個又一個的女子,沈觀芷最有效的手段,不過藉著姜灼的舊物,說說姜灼以前的趣事,比如逃課掉進水裡,比如跟上官雪的宴會次次較量,比如追著姜府上下僕從要他們聽自己練習琵琶。
姜灼,姜灼,姜灼。
漸漸的,姜灼成為了沈觀芷的噩夢。
縱然家世不如人,但沈觀芷亦有自己的驕傲。
詩詞歌賦,文章辭藻,機巧謀略,這些都是沈觀芷擅長的,京中亦不乏愛慕沈觀芷才華之人。
在被側妃訊息送到沈府時,宰相府的長公子就曾上門夜訪,詢問沈觀芷的意願。
“王某不是好事之人,但婚約之事,沈小姐若是不願意,王某願意為此轉圜一二。”
向來沉穩內斂的王世衡如此說道,眸中擔憂之意不言自喻。
姜王兩家交好,王世衡與姜灼是自小相識,但二人卻沒有絲毫男女之情,倒是在一次次的詩會雅集中,王世衡對文采斐然的沈觀芷生出了幾分情誼來。
四品閒官之女若能嫁與宰相長子,其實,沈觀芷算來也是高攀。
只是那時的沈觀芷久與上官雪周旋,漸漸生出幾分心氣來。
“天命如此,想是阿芷福薄緣淺,王公子不必再為此奔走費心。”
那時的沈觀芷是如此說的。
如今的沈觀芷後悔了嗎?
後悔自己謀算不該屬於自己的位置?後悔爭奪一個心有他屬的夫君?後悔自己為了權勢榮華錯過真正敬重欣賞自己之人?
不。
做出的選擇既已無法更改,那就不應再徒勞憂思。
沈觀芷從不認命,也從不為自己付諸的努力後悔。
更何況如今的姜灼即便護駕有功,獲封郡主,論起位次,成為景王妃的沈觀芷依舊要高過姜灼一籌。
沈觀芷是滿足的。
在一次次觥籌交錯的宴會,沈觀芷坐在主座,給眾女制定規則時;在穿著華麗王妃冕服,站在趙明景接受群臣恭維時;在輝煌殿宇看到昔日那些高高在上的命婦向自己低頭時,沈觀芷其實都很慶幸自己的選擇。
人心易變,夫君之愛,短暫即逝,唯有手中權勢才是永恆。
只是,姜灼的存在始終讓沈觀芷在意。
要是沒有姜灼就好了,沈觀芷有時候會想。
因著替父守孝,姜灼至今沒有婚嫁,以致於給了趙明景太多遐想空間。
趙明景愛姜灼。
只要有姜灼一日,趙明景就可能將正妻之位隨時相送給她。
一路走來,沈觀芷向姜灼借力諸多,也久居姜灼之下多時,沈觀芷並不討厭姜灼,甚至很感謝姜灼,只是對於如今的沈觀芷來說,姜灼,可以是一段美好朦朧的回憶,一個虛無縹緲的念想,但不能是一個具體威脅到後位的活人。
沈觀芷如此想著,不自覺握緊了那把藏在衣襟多時的匕首,向姜灼刺去。
姜灼錯愕回眸,望向沈觀芷的眼神充滿著震驚和悲慼。
真夠笨的。
明明事前已經警告過她很多次,她卻還是如此地不設防,把後背留給了自己。
沈觀芷淡淡地想。
這樣天真的心性,根本不適合進後宅。
沈觀芷那一道刀刺得並不深,趙翊白抱著姜灼離開時,姜灼甚至還是清醒的。
但三日後,卻傳來了姜灼的死訊。
是假的。
是趙翊白為了發動攻城之戰設計的藉口。
所有人都這麼想。
但等到回京的蘇硯清帶人撬開姜灼的棺槨,真真切切確認姜灼本人再無聲息時,沈觀芷突然有些頭暈得無力。
“連你閨中最好的朋友都下得去手!還有甚麼事你做不出來!”
向來溫和斯文的趙明景雙目通紅,不管不顧地衝沈觀芷嘶吼。
“現在她死了!你滿意了吧!”
“自來皇子爭權左不過也只死幾個臣子護衛,現在打起仗來要死多少平民百姓你知道嗎?”
“就為了你心中的那些算計,甚麼黨爭,甚麼舊政,你以為你沈家……”
暴怒的趙明景還在繼續苛責,沈觀芷卻漸漸倒地,聽不清周邊的聲音。
尖利的耳鳴聲直灌入耳,心口處跳動得卻更加厲害,沈觀芷突然有些意識不清。
姜灼不該死的。
她沒有做錯任何事。
趙明景見過姜灼才幾面,趙翊白認識姜灼有一年嗎?
不過是看姜灼生得一副好容貌,見色起意罷了。
這些男子都沒有自己陪在姜灼身邊的時間久,都沒有自己瞭解姜灼,也都沒有如自己這般用心,將自己的一部分融入至姜灼的成長,讓當年那個不知人情世故的小女孩,成為如今名動京城的昭寧郡主。
姜灼死了。
最難過的人應該是自己才對。
沈觀芷失去的不是甚麼最好的朋友,而是自己靈魂的另一個部分。
溫熱的眼淚如斷絃般落下,沈觀芷俯下身去,卻依舊無法控制雙手的顫抖。
冷。
好冷。
記憶中那雙適時握住自己的手,那件溫暖精緻的狐裘瞬間被抽離,沈觀芷只感到了無以復加的寒冷。
原來,後悔的感覺是冷的。
真的不該捅那一刀的。
姜灼的存在讓沈觀芷如坐針氈,但姜灼的死訊卻又讓沈觀芷痛不欲生。
沈觀芷對姜灼的感情複雜。
但沈觀芷知道,人們一般會把這種深切又無法自明的感情稱為愛。
沈觀芷是愛姜灼的。
在和姜灼說笑牽手的五年,在受到姜灼安慰庇護的五年,在與姜灼守望相助的五年,饒是自詡聰慧的沈觀芷也不可能輕易捨棄全心全意信賴自己的姜灼。
只是沈觀芷自幼步步為營,爭謀奪搶,以致於沈觀芷潛意識覺得如果不率先出手,自己很快失去這來之不易的一切。
沉重過往是擁有不可抵抗的慣性,不自覺地將人推著向前,以致於各人走向各人的結果和報應。
而姜灼就是沈觀芷的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