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聞言一愣,再也顧不上小公主哪個部位長得像誰,也不顧甚麼男子傷者不能進產房的忌諱,一同湧入了殿中。
因著沈觀芷產後虛弱不能見風,殿內已燃起了典雅貴重的龍涎香,亦遮掩縈繞不去的濃重血腥氣,只是如此一來,空氣更顯得沉重凝滯。
分娩完畢的沈觀芷平躺在榻上,昔日端莊不紊的髮髻已經雜亂,被點點虛汗打溼,更顯面色灰白,即便有人靠近,也分毫沒有察覺,只直直地望著床簾。
“觀芷,你看,這是我們的孩子,你給朕生下的孩子,”趙明景先一步上前,小心將懷中的嬰孩遞給沈觀芷,溫聲道,“以前的一切都過去了,觀芷,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襁褓中的小公主似乎也知曉自己又回到了母親身邊,咿咿呀呀地向沈觀芷伸手,開始再次啼哭。
沈觀芷這才將目光緩緩挪向帳外,只是神情間依舊恍惚,宛若對這一切很是陌生。
看過為眸含淚意的趙明景,看過初誕人世的小公主,看過為自己把脈斟酌用藥的太醫,沈觀芷最後將目光落在了人群外圍的姜灼。
沈觀芷掙扎著抬手,沒有如趙明景預料地撫上小公主的臉頰,還是顫抖著伸向了人群外圍。
“……阿灼。”
沈觀芷輕聲喚道。
擋在二女之間的人群就此散開,趙明景亦是錯愕回頭。
從方才就想進殿的姜灼此刻只木然地站著,見沈觀芷相喚,也沒有立即上前的意思。
在殿外久立多時,姜灼身上剛包紮好的那幾處箭傷漸漸有撕裂復發的徵兆,在素衣上暈染出隱約的深紅血跡。
因著傷重未愈,怕給沈觀芷過了刀劍戾氣,姜灼才一直沒有上前,但也是因為身處人群外圍,姜灼聽到醫官的小聲議論。
他們說沈皇后怕是活不了,說腹中胎兒能生下來已屬萬幸,說沈觀芷心機費盡,最後也只生下了個公主,實在遺憾。
怎麼可能呢?
姜灼忍不住反駁,沈觀芷才是這個世界的主角,是最聰慧強大之人,也是身負鳳命之人,只要她想,所有事她都能做到,她能將後院女子爭寵的手段一一看破反制,她和趙明景應該會有更多的孩子,她應該坐在巍峨皇宮中,穿戴最華貴繁麗的皇后制服,接受著朝廷命婦的朝拜。
千年萬歲,椒花頌聲。
沈觀芷的故事不應該停在這裡。
她的名字應該被記載在史書中,成為輔助朝政,打理後宮的一代賢后,就像在劉邦駕崩後依然能穩定時局的呂后,亦或是外戚建功的衛皇后,甚至是親臨帝位的武皇后。
只要是沈觀芷,就沒有甚麼是不可能的。
但當人群退讓,姜灼才真真切切看到了沈觀芷慘白臉上縈繞的死氣。
歷經兩世,姜灼見證過無數人的死亡,甚至自己也病死過,故而能感受到沈觀芷如今的油盡燈枯之象。
她不應該死在這裡的。
姜灼哀慼地想。
沈觀芷那麼聰明,那麼深諳人心,那麼懂權衡之術。
她應該在鶴髮顏衰之際,在金碧輝煌的汴京宮殿中,被妃妾子孫們環繞著安然逝去,而不是在小小的穰城,在叛亂與戰火剛平息的百花洲,因為生育失血而亡。
察覺姜灼難以自抑的悲慼,趙翊白輕輕拍了拍姜灼的肩膀。
姜灼這才恍然,上前,握住了沈觀芷的手。
“……阿灼喜歡這個孩子嗎?”沈觀芷虛弱發問,自己卻沒有看趙明景懷中的孩子一眼。
“不喜歡。”姜灼索性將心中所想,直接說了出來,“皺巴巴的,像個猴子一點都不好看。”
明明嚴肅沉重的氣氛,姜灼卻如稚子般直率,無所顧忌,身後侍從中亦有人輕輕發笑。
“真……可惜,”對於姜灼的坦誠,沈觀芷並無責怪之意,甚至也想笑,但奈何身體太過虛弱,實在笑不出來,“我本來還想把這個孩子託付給你的。”
“我不要,你自己的孩子自己養,”姜灼再次斬釘截鐵,“養娘再親,都是比不上親孃的。”
沈觀芷這次倒是笑了出來,只是笑容苦澀,令人不忍再看,沈觀芷也索性將目光投向了姜灼身邊的趙明景,輕聲道:“陛下,這孩子的小名就叫蓁蓁……好不好?”
“你是這孩子的母親,自然是都聽你的。”
趙明景似乎也意識到沈觀芷時日無多,語氣間帶了幾分悲涼。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
姜灼的小名就是夭夭,只是時移勢易,知道此事的姜惇,姜烈依次死去,如今滿殿中人,唯有沈觀芷一人知曉此名。
沈觀芷大抵還是想要將這孩子託付給姜灼的。
姜灼垂下眼眸。
沈觀芷的手卻撫上姜灼不自覺皺起的眉頭。
“不要愁,阿灼。”沈觀芷還是在笑,瀲灩笑意就如投石入湖般在沈觀芷蒼白的臉上,無法自制,“這孩子跟我們一樣,都是女兒身,不會帶給你和襄王太多麻煩,她一定能平平安安過完這生。”
姜灼沒有應聲,只默默握住了沈觀芷的手。
她的手很冷。
依稀間,姜灼想起了初見沈觀芷的那一天。
穿著一身單薄青衣的沈觀芷不卑不亢跟上官雪道歉的那個秋天。
那時候沈觀芷的手是不是也跟現在這樣冷?
姜灼很後悔,初見那日自己沒有主動上前握一握她的手。
“…對…不起,姜…灼,是我搶…了你的東西。”
沈觀芷卻還是在輕聲細語地跟姜灼道歉。
“沒有搶不搶的,那些東西,”眼淚哽住姜灼的喉嚨,讓她忍不住頓了頓,“本來就是屬於你的,也只該是你一人的。”
“是…我不好,是我…讓你受傷,也都是我…你不敢再輕信別人…”
帶著無法剋制的笑意,沈觀芷泛紅的眼眶滑落道道淚痕,沒入繡枕。
“做錯了事,要學會補償,光道歉是沒有用的,”淚水模糊姜灼的雙眼,姜灼重複著沈觀芷教給自己的話,只低聲哭訴道,“沈觀芷,不要死,求你,不要死。”
“學…會忘記,學會…原諒…”沈觀芷卻再次呢喃著當日百花洲重逢自己跟姜灼說過的話,“姜灼,你要有…翻篇的能力。”
新生靈降臨的代價,是至近之人的消亡。
沈皇后素來溫和從容,禮待宮人,生死離散之際,殿中開始有人跟著姜灼一起小聲啜泣。
沈觀芷卻只靜靜微笑看著姜灼一人。
“忘記…我吧,姜灼,這樣你才能走得…走得…更遠。”
在生命的終處,沈觀芷教給了姜灼最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