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正是御史中丞司馬嚴。
“崇兒,過來。”
司馬嚴以一種沉穩且平靜的目光依次打量了被軍兵圍困在中間的姜灼和姜焰,尤其是二人身上的血跡處久久停留,像是在審視著二人的傷勢,許久之後,他才緩緩繼續道:
“是時候結束這場鬧劇了。”
“可是,父親,是陛下在臨行前,讓我護衛皇后殿下和昭寧郡主的,您怎麼……?”
司馬崇似乎對此也毫不知情,手中劍刃將舉不舉,神情間亦滿是驚疑之色。
“沈皇后已在我手中,吾兒大可放心,如今的情形是這倆姐弟縱火百花洲,挾持皇后未遂,你我父子合力二人將其誅殺,也是不得已之舉,你也不算愧對陛下囑託。”司馬嚴繼續道。
平心而論,司馬父子其實長得很像,只是司馬嚴更瘦削,更老練,面色也更陰沉,而司馬崇雖然在平時也總是喜歡冷著一張臉裝嚴肅,但在這種舉棋不定的時候,還是能看出他眉宇間尚天真的少年氣。
自古忠孝難兩全,如今的司馬崇說到底也不過二十來歲,要強迫他作選擇,確實太難了。
何況,能擁立舊政之人,本就是將家族門第姓氏看得極為重要的。
司馬崇本就不是自己的同路人,與姜灼姐弟二人只不過是在百花洲相處了一段日子,又兼之龐破山的突圍,以致於幾人在同仇敵愾的情況下暫時放下積怨,勉強合作了兩日罷了。
龐破山既死,那各人就該回到各自的陣營。
此事,司馬崇忘了,姜灼也忘了。
該死!剛才就不該來這裡,就該直接帶著姜焰、弦川等人離開百花洲。
這邊的姜灼暗自生恨,那邊的司馬崇則已轉身,將淬毒劍尖對準了姜灼。
“既然有奸佞妄圖謀害皇嗣,那兒子也須為父親分憂,替陛下盡一份力才對。”
說罷,凜冽劍意直向姜灼面門而來——
姜灼向來與司馬崇不睦,故而方才也不敢妄想司馬崇會違背父親命令來幫助自己脫身,但也未曾預料到,司馬崇會向自己舉劍相向。
只是如今的姜灼、姜焰雖負傷在身,但司馬崇也未必能行動如常,尤其是這些天來的姜灼替司馬崇處理過傷勢,故而知曉他出招的要害,而姜焰亦與他磨合過招式,也熟悉他刺劍的路數。
姜灼迴轉鋒刃,左手持劍,右手以劍背相抵,奮力抗下這一劍後,與司馬崇交換了個眼色,正當姜灼想繼續進攻,挾持司馬崇時,司馬崇的劍勢卻被司馬嚴攔下。
“我兒有心了,但此事還是為父親自動手吧。”
說罷,司馬嚴從容揮袖,數位弓箭手立馬拉弦搭箭,對準姜灼一行。
姜灼不禁冷笑道:“司馬大人真是給我姐弟二人編了一頂好大的帽子,也不知道我等有沒有戴的本事了。”
“郡主福澤深厚,自然是有這本事的。”
眼看局勢已定,司馬嚴向來的沉鬱面色間也浮上了笑意些微。
姜灼也笑笑,旋即抬手吹了個呼哨。
奇特,遼遠,悠長的哨音響徹水汀湖面。
司馬嚴不知這是甚麼訊號,也怕再多生事端,索性施令:
“放箭——”
紛繁箭雨就此襲來,姜灼與姜焰攜手,勉力揮劍擋下箭支。
但依舊有流矢不斷射來,激起血腥陣陣。
尤其是弦川,他不會武,縱然姜灼和姜焰有心庇佑,但在左胸處還是中了一箭,看情形很是兇險。
眼看傷重三人很快支撐不住,本退至軍後的司馬崇再次出現,持劍幫忙抵擋箭雨。
“好你一個孽子,居然偏幫著外人,忤逆為父!”
司馬嚴似乎對此早有預料,一怒之下,連發數令,箭勢更猛。
不遠處,卻有馬鳴嘶揚,白馬烈風踏破齊整軍陣,闖入這簌簌箭雨。
姜灼率先讓不善武藝的弦川騎上了馬背,隨後又在司馬崇的掩護下,拼死將姜焰推了上去,向弦川囑咐道:“你們先走。”
弦川會意,正要策馬離開,姜焰卻作勢要下馬來。
“不行,我要跟你一起留在——”
未待姜焰將話說完,姜灼抬手又是一記呼哨,烈風旋即帶著背上兩人向防線最薄弱開始突圍。
“真是一場患難與共捨己為人的好戲,”司馬嚴不禁冷笑,“不過是死得有早有晚罷了,郡主以為就憑兩人一馬就可以逃出生天嗎?”
司馬嚴話音未落,一支凌空而來的利箭刺入了司馬崇的左肩,司馬崇不禁悶哼一聲,右手揮劍的速度也更慢了些。
“但司馬大人又當如何呢?”留下來的姜灼慘白著臉色發問,“國事朝政不過是替人分憂,但兒子可是自己的。”
“若能讓新舊之爭就此止步,賭上司馬氏一子又如何?”
司馬嚴面色不改,但箭雨的攻勢漸止。
畢竟,姜焰和絃川已走,如今只要處理的只有姜灼一人。
重重甲兵持戟靠近,手持長劍的司馬嚴更是上前一步,打算自己了結這個變數。
早在擊殺龐破山時,姜灼的髮髻和粉衣上就沾染了不少血跡,又經過箭雨一戰,如今的姜灼渾身是血,幾乎無法分辨,哪些是他人之血,哪些是她所受的傷勢。
姜灼似乎也無意再逞強,只跪伏在地,抬頭詢問:
“……司馬大人是否早已知曉,我與姜焰若是在今日離開百花洲,即便不死,自此以後也再不會踏上中原的土地?”
蘇硯清不大可能會讓狼子野心的龐破山來接應自己,如今看來,倒是蘇硯清拜託了司馬嚴來執行此事,只是司馬嚴有自己的想法,故而有意讓龐破山替罪,做了自己想做之事。
“自然,”司馬嚴嘲諷一笑,“放虎歸山哪有斬草除根來得徹底?”
“父親!”司馬崇再度挺身而出,不解道:“斬草除根固然一勞永逸,但往後也再難有退路,為甚麼不各退一步呢?”
司馬嚴微微皺眉,身邊就有兩個識眼色的軍官將司馬崇按下送去治傷。
“是我管教犬子不嚴,以致於讓郡主見笑了。”司馬嚴將長劍挾在了姜灼的脖頸處,笑了笑,“黨爭從來沒有回頭路,不知姜相有沒有教過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