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人一時靜寂。
姜灼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龐大人,陛下對你不薄,你何必……?”
司馬崇似乎也沒有想到來人身份,驚疑間報出對方姓氏。
姜灼晃神過來。
龐大人,舅舅,侄媳婦。
淮南東路轉運司副使龐破山。
嘉帝劉貴妃同母異父的弟弟,也是趙明景的舅舅。
“是啊,妹婿和侄子都待我不錯,”龐破山一面無意識地轉動著手指上的碩大的羊脂玉扳指,一面上前,逼近了幾步,“只是,這權力總歸是放在自己手裡才比較痛快,司馬大人,你說是不是啊?”
明明言語間帶了嘲諷的笑意,但龐破山的嘴角還是習慣性下垂,平添了幾分狠戾。
司馬崇不再接話,只凝神握住手中之劍,蓄力向龐破山衝去。
龐破山本人仍舊只低頭轉著玉扳指,視這劍尖淬毒的鋒利劍刃為無物。
正當司馬崇的劍將要挾住龐破山的脖頸時,一名黑衣劍客翻身上前,以一柄劍鞘攔住了司馬崇的毒劍,一擊未遂的司馬崇,目露不甘,很快回轉劍刃再刺,黑衣劍客也隨即出刃,與司馬崇打作一團。
“死士嘛,總會養那麼幾個的。”龐破山依舊踏著悠然自得步伐,上前,又靠近了沈觀芷和姜灼等人幾步。
目前的情況與事先的計劃已有不同,守護在姜灼身邊的姜焰並不明白,但沒有姜灼發話,也不敢擅自行動,只能地困惑看著殿內人說話打鬥。
“不過至今以來,我麾下最好用的,還是隻有謝觀瀾一人,”看過緊張欲拔刀的姜焰,看過臥床撫腹的沈觀芷,龐破山最後將目光放在了坐在沈觀芷榻邊,被床簾陰影擋住半張臉的姜灼,“所以,我從很早之前,就有興趣見一見這所謂的昭寧郡主了。”
龐破山的目光,油膩,沉重,又充滿暴戾之氣。
被這樣的人打量,被這樣的目光纏繞,姜灼不由得感到很窒息,忍不住低頭垂下眼簾,收斂眸光。
龐破山卻全然不曉姜灼的拒意,依舊緩步上前來。
“看看剛及笈的小丫頭片子到底會甚麼狐媚妖術,居然能讓無心無情的謝觀瀾也敢來悖逆我的命令。”
龐破山靠得很近,也伸出了手,似乎想強迫姜灼抬臉,以便自己更好地看清姜灼的面容。
床榻上的沈觀芷皺眉,慘白著臉掙扎起身,試圖勸阻龐破山繼續行動。
但比之更快的是姜灼的出刃速度。
早在龐破山靠近之時,姜灼就將手按在了腰間的劍刃上,只是外袍寬鬆,姜灼又置身床簾陰影下,一時難讓人察覺,故而幾乎在龐破山伸手的瞬間,姜灼就扼住了龐破山的手,將緋紅劍刃挾在了龐破山的脖頸上。
“速速退兵,離開此處,不然我就——”
未待姜灼說完,一擊飛刀破空,帶起風聲淒厲,直向姜灼襲來。
早有察覺的姜灼移轉身形,堪堪避過。
“姜灼!”
身旁的姜焰驚叫著上前,卻來不及阻止。
姜灼正想回頭時,右肩處卻傳來了痛楚——另一名黑衣刺客不知何時出現,直接將劍刺進了自己的肩膀。
眼見來人對姜灼出手,縱然是再遲鈍,姜焰也漸漸明白過局勢有變,索性拔刀上前,與黑衣刺客纏鬥起來。
他們難道都不在意自己手上的龐破山嗎?
姜灼不解。
方才為著躲避飛刀,姜灼調轉身形之際,就已將劍在龐破山脖頸劃出了一道殷紅的血痕,如今自己的右肩雖受傷,但只須再施力些許,就能割斷龐破山的喉嚨。
姜灼如此想著,手上也不禁增加了幾分力道,被挾持的龐破山卻不管不顧地握住了插入姜灼肩膀的劍刃,就勢嵌入幾分,直直將姜灼釘在了牆上。
姜灼悶哼一聲,手中劍就此掉落。
“很奇怪是吧?”
龐破山悠悠地轉身,抬起了姜灼的下巴:
“浦城姜家的女兒是吧?確實生得漂亮,果然跟我們這種泥腿子長得不一樣啊。”
龐破山的脖頸已經有兩道血痕全是姜灼方才留下的,但對方對此似乎毫不在意,只無所謂地擦了擦脖上的血跡,笑了。
“不過呢,泥腿子也有泥腿子的好,就比方說,我們這些下人的命賤,哪怕甚麼挾持受傷啊,有生之年,能在死的時候拉一個世家公子小姐陪葬,也算是值了,你說是嗎?郡主大人?”
姜灼平靜地看著獨自在殿內自言自語的龐破山,沒有說話。
人真的是一種很有韌性的動物。
明明第一次受傷,第一次陷入困境時,姜灼都怕得要命,現在反而卻開始有些習慣這種深邃入骨的痛意和這些自說自話的瘋子了。
“嘖!真令人失望,沒有露出那種驚慌的神情。”
見姜灼久久不吭聲,龐破山卻倒是被激起了興趣似的,一直喋喋不休說個不停:
“我跟謝觀瀾那年輕小子可不一樣,沒甚麼興趣跟你演甚麼諂媚獻寵的那一套,我更喜歡看的,還是你們這些名門貴女被我折磨得流淚求饒後悲慘絕望的神情。”
“越是矜貴,越是倨傲,越是貌美,不就更應該被拖入骯髒的泥濘塵土嗎?這樣世間才夠公平,不是嗎?”
龐破山越說越有興致,還甚至親自俯身,平視著姜灼倔強的眼神,陰冷的目光卻在姜灼臉頰處停留了下來。
今夜事發突然,姜灼來不及敷粉,更是沒想過要妝扮自己,那道尚未消退的傷痕就這樣袒露在人前,只是顏色很淺,不仔細看是看不出來的。
“……噢?原來已經碎過了?”
龐破山狠厲的三角眼中卻閃過了一絲興奮。
“碎掉的部分又何必修補呢?就這麼殘缺,也是一種美啊。”
說著,龐破山從身旁近衛手中接過了一把刀,靠近了姜灼,似乎是想在這幾乎痊癒的疤痕上再添一道傷。
率先與黑衣刺客對陣的司馬崇已負傷,漸漸敗下陣來,剛剛加入戰局的姜焰似有察覺到姜灼這邊的險境,掙扎要上前阻攔,卻同時被兩名黑衣人攔住了去路。
雪亮鋒刃已在眼前。
無法動彈的姜灼索性閉上了眼睛,等待著尖銳痛楚的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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