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趙翊白登府,上官雪和林柔兒對視一眼,立馬使眼色地離開。
雖然三女只是在庭外花草間閒聊,但畢竟也是女兒家的閨中私語,趙翊白很少這麼不講禮數地打斷人說話,姜灼也不禁有些懵。
趙翊白倒也沒有多繞彎子,而是神色嚴肅地直入主題道:
“阿灼,汴京那邊傳來新的訊息了。”
如先前預想的一致,趙明景並沒有承認凌恆的帝王身份,而是輕描淡寫地將此作為一次尋常的逼宮內亂輕輕帶過,連著凌恆的名字也被深藏,但趙明景也沒有在名義上廢除趙翊白、姜灼、王相等一眾新政黨人的封號和官位,不知是登基諸事繁雜忘記了,還是有意掩飾皇權之爭的那場攻城戰亂。
如今距離時疫發生已有半月有餘,仍然未見轉好的跡象。
但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趙明景正在糾集軍隊,試圖以“西夏細作禍亂朝綱”之名,正式向西夏起兵。
怎麼會這樣?!
明明汴京疫情還未緩解,趙明景和趙翊白的權位之爭也尚未完全結束,趙明景何故如此衝動行事?
自知此事重大不可尋常對待,姜灼連忙帶著姜焰等人一同前往營中議事。
“或許正因為疫情和內亂,才需要對外轉移矛盾。”王世衡微微扶額,“自來賑災除了分發糧食之外,最主要的一條就是將這些流民收編成軍隊,若沒有戰事,白白養著這些士兵也是一項巨大的開支。”
“夏季暴雨,冬季苦寒,春秋兩季確實是對外征戰的時節,”趙翊白也皺眉補充,“只是——”
只是,此戰太過冒險了。
去歲春旱饑荒,年底又戰亂,百姓死傷無數,趙明景初登皇位,想來是太需要一場勝利來證明自己了。
姜灼尚在驚訝之中,但弄清狀況的姜焰卻已起身離營,準備收拾行裝。
“遊蕩在外的每一個西夏男兒,都會在族群有難的時候,回歸草原。”姜焰眼神堅定,不容阻攔。
“那我也跟你一起去!”姜灼速下決斷,隨即也起身,正準備命人回府收拾東西。
“姜灼!”趙翊白上前制止,“比起捲入戰爭,更好的辦法永遠是制止戰爭。”
“如何制止?”
姜灼不解。
此番起兵,完全是趙明景主導,根本不在趙翊白控制範圍內,更何況自己此番要去往的是西夏,縱然趙翊白再有心偏幫自己,也不可能叛國。
營間,所有人的目光復雜,但最終都還是看向了趙翊白。
王世衡面帶不忍,率先開口勸阻:“這對殿下來說太過危險了。”
上官霽摸了把鬍子感嘆道:“殿下今日若是與虎謀皮,他日也必定為虎所噬。”
“可這天下不是趙明景他一人的天下,如若真的有一天因他一人偏激的決策導致戰火燎亂,乾坤瘡痍,那或許才是真的得不償失。”趙翊白神情嚴肅,“皇權迭變總歸是一姓之事,若能捨我一人前途,換兩國黎民百姓安平和樂,倒也值得。”
“殿下戍守戰場多年,卻仍有如此仁德心性,是臣等的福運,”王文逸緩緩從府中走出,讚賞著感嘆,“若殿下執意如此,老臣哪怕是拼上這條性命,也願意為殿下做個見證。”
“神神秘秘的,打甚麼啞謎啊?”林柔兒不滿地小聲嘟囔。
姜灼卻是聽懂了,這是趙翊白要再度和趙明景聯手抗災的意思——趙明景如今對外發起戰爭,不過是希望藉此轉移內部矛盾,畢竟贏此一戰不僅能掠奪物資,擴張領土,也能更好地將境內的流民收編為軍,有用武之地。
只是先前攻城之戰,趙明景就已和趙翊白鬧得水火不容,若如今二人真要通力合作,即便趙翊白願意俯首稱臣,恐怕也會落得個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地步。
這樣做對趙翊白根本沒好處。
姜灼稍稍思量,就要皺眉拒絕。
趙翊白卻再次開口:
“新舊政論,迎誰為王,都不過是治國之術的分歧,如今外有遼人北境壓敵,內有饑荒疫情,確實不是外徵西夏,兄弟鬩牆的好時機。”
營中人各自靜立,似都在細細斟酌。
姜焰聽不懂這些,只不管不顧地向姜灼催促道:“那我們甚麼時候走?”
自覺白費口舌的趙翊白無奈笑笑。
王世衡也笑了,勸道:“如果真能阻止這場戰爭,那二位也不必離開了。”
“問題是……”上官霽沉吟著,開口,“該怎麼給景王傳信呢?”
在襄陽城隨趙翊白安定下來的各位,雖然並沒有被明面上通緝,但對於已正式承襲正統的趙明景來說都已是叛亂的反王一黨,奏摺書信自然是難以上達天聽。
讓有過爭儲風波的兩王再度聯手,本就十分考驗雙方的信任程度,而這其中的第一步,讓二人重新建立溝通和交流最為困難。
“或許——”
從方才起就沒說過話的姜灼卻輕輕開口。
“我有辦法聯絡得上趙明景。”
眾人皆看向戴著帷帽的姜灼,趙翊白也有些意料不到,反倒是旁聽的弦川拍了拍腦袋,像是想起了甚麼。
是夜航船拍賣會結束時,那名親自上門的女使紅鸞送來的船型玉佩。
先前,紅鸞說是天下商鋪數千,但憑玉上船型紋樣為證,可讓姜灼隨意尋求幫助。
汴京城中帶有船型紋樣的商鋪倒是不少,只是姜灼出於不信任,也沒甚麼需要,就一直沒去管。
但在前些日子,初來襄陽城時,姜灼同弦川也在街肆上看到了一家帶有船型紋樣的首飾鋪。
夜航閣常年往來各地,雖然是地下勢力,但也需要背後主人掌權掌財,才能支撐運營,如今凌恆已死,趙翊白也未曾做過此等地下交易,那夜拍賣落水,被追殺的姜灼、姜焰還趕巧遇上了遊船的趙明景,想來夜航閣的主人是誰,已不難猜。
隔著重重輕紗,姜灼神色難辨,只看向身邊的趙翊白,認真道:
“只是殿下確定真的要這麼做嗎?”
趙翊白溫和笑笑,“既然阿灼有把握,自然是要試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