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灼對臉上傷痕其實不是很在意。
也許是因為謝觀瀾的劍比碧桃的匕首乾淨,也許是因為趙明景請來的醫師比凌恆更得力,也許是姜灼先前從浦城購置的武夷凝脂散有效,今生傷痂脫落後的痕跡已經比前世淺了很多。
眼淚,解決不了任何事。
但樂觀卻可以讓人更好地接受既定事實。
太過豔麗的容貌總歸是個麻煩,即便是不爭不搶,也容易平地起風浪,如今在襄陽,有意要保持低調的姜灼倒覺得眼下這樣平靜的生活就很好。
只是每次看到弦川,上官雪等人擔憂的眼神,姜灼都有些過意不去。
等到姜焰帶著銅花、墨簫趕來襄陽時,看著自己殘破容貌的銅花、墨簫也一致露出了惋惜的神情。
姜焰卻是一個實幹派。
二話沒說,就直接在院子裡支起了一口大鍋,日夜熬煮。
趙翊白每每練兵結束,上門看望姜灼時,都能看到姜焰拿著一根粗大的柏木棍子,一邊唸唸有詞地說著嘰裡呱啦的咒語,一邊將鍋裡的不明粘稠物體攪拌出咕嚕咕嚕的氣泡。
“他在幹甚麼?”
在連續三晚看到這般詭異場景後,趙翊白終於忍不住開口詢問。
“應該是在做甚麼西夏秘藥吧?”姜灼對此場景也很覺壯觀,感慨著補充,“我聽他在唸甚麼‘祁連山神護血肉,黃河水母生新膚’。”
“……給你的嗎?”
趙翊白更擔心了。
畢竟,僅僅這些天,趙翊白已經親眼看到姜焰往這口鍋子裡放了不少振翅的金蟲,活生生的蜈蚣,紅不拉幾的黏土,還有草灰和樹皮之類的東西。
“未必。”弦川慢悠悠上前,與二人一同並立庭間,答道:“他在支起這口鍋前,也向醫官要過殿下的醫案。”
姜灼也點點頭,看向趙翊白的目光不由得多了幾分憐憫和同情。
趙翊白不敢置信:“……我與他關係不親密,他怎麼會為我如此費心?”
“自然是為了姜灼!”
聽到三人當面蛐蛐自己的姜焰放下木棍,一臉認真地回答,“這是我族秘傳的雪域無痕膏,只是如今在中原,部分材料找尋不見,只能勉強找些平替,為了確保藥性,自然是要給別人用過,再給姜灼試。”
“為甚麼那個別人就一定是我呢?”趙翊白不甘心地垂死掙扎。
“殿下可別小看了這一鍋,焰公子可是放了三朵天山雪蓮,如今也算價值千金了。”弦川笑著替姜焰說話。
“確實。”姜灼也幽幽補充,轉而比劃了個手勢道,“那麼大的蛤蟆,我也是第一次看見,料想姜焰他確實是費了一番功夫。”
珍稀的藥材要用在值得的人身上。
姜焰選趙翊白作為試藥物件,自然是有理由的。
主要還是因為他事先在營中打聽了一圈,發現府中再沒有人比趙翊白身上的傷痕多了。
趙翊白自小就遠征邊疆,身經百戰,難免身上不會多留點疤。
雖然早有預料,但當趙翊白脫下上衣時,圍觀的姜灼和絃川還是大為震驚。
陳年舊疤與血痂新傷縱橫交錯在趙翊白背脊上,除卻道道猙獰刀痕,更有累累箭創,深刻入骨,從中不難想象趙翊白這些年經歷過的那些生死戰役。
“……不痛嗎?”
姜灼輕輕嘆息。
好像在印象裡,趙翊白從來沒有抱病喊痛過。
察覺到姜灼的擔憂,趙翊白不自覺輕快笑笑:
“習慣就好。”
“真稀奇呀。”弦川也笑著打趣,“殿下出生入死都不怕,卻怕這小小的秘傳膏藥?”
“你既也經商打點生意,想來也不算孤陋寡聞,但是——”
看著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弦川,趙翊白終於還是剋制不住憤懣之情:
“你見過甚麼正常膏藥會冒紫煙的?!”
姜灼聞言回頭望去,發現姜焰手上端的那碗黑乎乎的膏藥上方,確實在冒著淡紫色的輕煙。
看起來更可怕了。
“你沒見過,不代表沒有,我們族裡的巫醫製藥都是這樣的。”
再度被質疑的姜焰有些不滿地嘟囔。
“其實,倒也沒有必要試藥,”姜灼頓了頓,決定製止這場鬧劇,“傷疤淡化本就不是很快就會好的,我這邊還有不少藥都沒用過,不如……”
初到襄陽城的時候,趙翊白和絃川就給姜灼蒐集了不少淡化疤痕的秘藥,只是姜灼怕藥性相剋,還未來得及一一用過,如今這又來一劑巫藥,實在有點太過了。
“我這藥不一樣的!”
眼見姜灼臨陣反悔,忙碌了七八天的姜焰有些急了。
卻被笑吟吟的弦川拍了拍肩膀,制止。
姜焰無奈只得放下藥碗,被弦川帶了出去。
弦川亦在臨走前用“務必保重”的複雜目光向趙翊白笑了笑,又替室內二人關好了門。
“替我試試吧。”沒了外人干擾,趙翊白反倒是輕鬆了下來,“這也是姜焰的心意。”
“何必呢?”姜灼皺眉,緩緩道,“我二人在這裡待上一小會兒,到時把藥膏倒掉些,回頭再告訴姜焰療效不大就好了。”
趙翊白卻笑笑,自己起身取了那詭異冒紫煙的膏藥,主動抹在了前胸的刀痕創傷處——其實弦川說的對,姜焰用的那些藥材就算再詭異,也不過是外敷之藥,就算有甚麼差錯,也不至於有性命之憂,趙翊白自然是不怕的,只是趙翊白見姜灼近幾日鬱鬱寡歡,忍不住想配合著逗逗她。
見趙翊白執意如此,姜灼也不再製止,索性取過他手中藥膏,親自為他上藥。
室內燭火葳蕤,雖是春初,但冷寒如舊。
所幸姜焰熬煮出來的膏藥尚帶了溫熱之氣,姜灼指尖沾起些微,如蜻蜓點水似的,輕輕掠過趙翊白背後縱橫的傷疤,動作溫柔,怕再度弄疼他。
但趙翊白卻只覺背後麻麻癢癢的,有些剋制不住的情愫如姜焰放的那條蜈蚣一樣攀爬上心。
“姜灼。”
趙翊白輕聲開口問出這幾日來的心中困惑:
“你是怎麼猜到我會攻城戰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