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膽小!膽小!小鬼!小鬼!”
傳信出去的黑鴉很快送回了新訊息,只是語意支離破碎,令人不明。
“甚麼意思?”
在旁的弦川有些不明白地問。
“她在怪我膽小。”
趙翊白笑笑解釋。
“你?膽小?”
弦川微微側目,看向趙翊白,饒是並不與趙翊白相熟,但弦川依舊覺得不可置信。
趙翊白點點頭,不多作解釋。
在外人眼裡出生入死的皇子將軍,與怯弱膽小根本不掛鉤。
但趙翊白卻不得不承認,在姜灼面前,自己確實是怯弱的。
懸崖邊那一推,不是不信姜灼,而是自己膽小,不敢拿姜灼的命去賭。
就算再來一次,趙翊白也會如此選擇。
戰前,姜灼提出吃假死藥的時候,看著她高熱不退的時候,看她大口大口吐出鮮血的時候,趙翊白就曾懷疑過。
“會不會有甚麼副作用?”
姜焰搖搖頭,道:
“是有些難受,但休養幾天也就回來了。”
姜焰也曾吃過假死藥,他的話應該可以信。
只是事無定論,男女用藥量不一樣,姜灼先前背上受的那一擊也不淺。
替姜灼準備壽衣和隨葬物品時,把姜灼親自放進事先開了透氣孔的紫檀木棺材時,看著喪葬隊伍中紛紛揚揚撒起的紙錢時,趙翊白還是很恍惚。
“……又不是真的死了。”
姜烈拍拍趙翊白的肩膀,輕聲提醒。
是啊,演戲而已,何故如此當真。
趙翊白也這樣告訴自己,但心底泛起的悲痛卻真實得無法忽略。
無法接受姜灼的死。
假死尚且如此,若姜灼有一天真的為著自己那所謂的宏圖偉業死去,若自己餘生都只能佇立在姜灼孤寂墳塋前,趙翊白無法想象這該有多痛苦和無望。
欲爭權者,是不應該有感情的,有感情就會有軟肋,就會被要挾,進而容易犯下不可彌補的致命錯誤。
動念爭儲之心的趙翊白時常被這樣告誡。
但趙翊白卻覺得若不是為了保護軟肋,或許自己根本無心角逐這場皇位之爭。
明明先前南下時,面對蘇硯清自己是否願意為新政的執行犧牲自己摯愛至親的質問,趙翊白還能毫不猶豫地答一句“願意”,但如今,比起新政落地,比起權位之爭,趙翊白更想做的是讓身邊親近之人不再受到傷害。
少小教習自己劍法的殿前司都指揮使顧延韜告訴趙翊白王者之劍在於制而不殺,授自己戟法的將軍白旻則主張以殺止戰,並以此成就自己一方戰神威名,但姜氏兄妹的出現卻教會了趙翊白守護和權力的意義。
以戟廝殺,以劍制殺,以權守護。
趙翊白漸漸從中悟出了自己的路。
但姜灼偏偏沒有那麼好守護。
劍法,亦如棋法,可觀性情。
姜灼的劍太鋒利。
招招欲取對方的性命,卻又不顧如何保全自己,但又無法糾正,因為這就是她的行事風格。
進衢前夜時的以身相護,放棄護衛孤身京郊冒險,以先皇后之名攜遺旨來找自己,乃至崖前亮刃突襲趙明景,在與姜灼的很多次接觸中,趙翊白覺得姜灼其實都是存了必死之心。
或許是因為姜惇的去世。
雙親俱亡的姜灼與當年遠赴戰場的自己如出一轍,心中再無牽掛。
攻城戰敗,黑鴉傳來姜烈戰死沙場的訊息。
趙翊白心中由此蒙上了一層愧疚和陰影的同時,也清楚地看到姜灼眼裡失去了生機光彩。
無法確定姜灼心中所想,但此刻的趙翊白卻真心實意地想成為姜灼的劍鞘。
“一切都安排好了,就待殿下明日行動。”
弦川淡淡稟明著行動安排,雖然稱了殿下,但終究是貌恭心不敬。
這並不是趙翊白和絃川第一次接觸,姜灼在夜航船遇刺前,也和絃川分頭行動,讓他來給自己通報訊息。
弦川是姜灼的心腹。
只是趙翊白對他終歸不放心。
弦川雖然自稱是沒落士族之後,但趙翊白也曾查探過弦川的出身,卻沒有任何線索。
料想姜灼也是如此。
“弦川,你為甚麼現在還跟在姜灼身邊?”
趙翊白開口問詢。
“我跟在郡主身邊的原因,與郡主跟在殿下身邊的原因是一樣的。”
弦川忍不住笑笑。
這個問題,姜灼問過自己,如今也輪到趙翊白問自己。
“是嗎?”趙翊白微微抬眼,心事翻湧不定。
“是。”
弦川笑盈盈地望向趙翊白腰間的那枚雕了螭龍雲紋的羊脂白玉佩,那是姜灼令自己準備的,弦川派人挑選數日,趕工數日,終於在除夕時完成獻上,才得以出現在趙翊白身上。
在杭州城二人初見之際,弦川也曾贈過姜灼一隻玉鐲,以作盟約信物,只是從未見姜灼戴過。
玉者,德也。
誰獻上玉石,就甘願向他人臣服受支配。
人與人之間,不止利用和交換,還有互相成就和吸引。
衝鋒陷陣的棋子與運籌帷幄的棋手,唯命是從的下位者和發號施令的上位者,也未必沒有惺惺相惜之意。
於是,弦川再次確認:
“我與郡主的關係,就如郡主與殿下的關係。”
趙翊白卻依舊沒有因此放下心來,反而眸色更為複雜。
一路走來,姜灼雖對自己多番死生相助,但若論起男女情意來,總還是差一點。
若弦川也能做到於危難之際,奮不顧身地擋在姜灼面前,若姜灼對弦川的心思,也如同自己待姜灼一般的珍愛護持,那還真是令人不愉快。
或許等不到明日再行動了。
趙翊白現在就很想見姜灼。
……
回憶倏然收束。
獵獵夜風吹過耳畔,山間泉水叮咚流淌,寂靜冬林亦有新綠之意。
心心所念之人就在懷中,而不遠處山下的火光,亦可以看到弦川、顧先生等一眾來接應自己殘將。
無法確認姜灼心意如何?姜灼身邊男子再多又如何?
過去,現在,未來,陪在她身邊,與她死生相負的都是自己。
趙翊白不由得泛起笑意些微。
姜灼亦在此時輕聲開口:
“趙翊白,下次不要再把我送給別人了。”
趙翊白愣了愣,轉而堅定承諾: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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