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灼終於願意開口說話。
這是好事。
趙明景面上的笑容更和煦,連帶著照料姜灼的下人也更加殷勤,一日三趟地換藥。
研墨,添香,製茶。
趙明景墨愛濃重,香愛華麗,茶愛醇厚。
早在前世時,姜灼就將趙明景的日常習慣熟記於心,因而侍侯起來格外盡心得力。
向來習慣被伺候的趙明景卻未曾感到姜灼言行中的刻意和小心,只覺二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姜灼臉上的傷疤,雖已漸漸結痂有轉好的趨勢,但終究是將姜灼姣好的面容撕裂,有礙觀瞻。
趙明景每每看到,都忍不住心痛。
有討好者送上半臉面具一枚,金縷玉透,紋樣繁複,姜灼戴上剛好可遮臉上傷疤。
趙明景更加寵愛姜灼,姜灼也不復昔日倨傲驕縱,只溫柔微笑。
除了刀劍戟斧鉞等一應鋒利物什,趙明景還有意管控,其他事宜漸漸放鬆了對姜灼的戒備。
只是姜灼似乎比趙明景更知分寸,無須趙明景多說,但凡見到有臣子拜訪議事,姜灼自會退避三舍,主動出去散心,也從來不收拾趙明景帳中的那些政務書信。
“膽—小—鬼。”
姜灼字正腔圓地說道。
這是姜灼的新愛好,逗鳥。
而被逗的是一隻不知從誰進獻來的黑鳥,有學舌之能,雖與姜灼初見不久,但倒是認了姜灼作主,日常也跟得殷切。
只是這隻黑鳥似乎很懼怕自己。
大抵天地鳥獸都是有靈的,會自尋主人。
趙明景喜歡姜灼,因而也覺得姜灼值得生靈萬物的喜歡,並不對此起疑,只是有意收去書桌多餘的筆墨紙硯,以防姜灼利用此鳥作通訊之用。
“膽小!膽小!”
“小鬼!小鬼!”
不明其意的黑鳥跟著叫道。
此鳥似乎也只能兩字兩字的學舌,趙明景不由得更加放心。
“它既如此親近你,畏懼其他人便也算是對你的忠心,何故苛責它的膽小?”
見姜灼與黑鳥置氣,趙明景忍不住上前,笑著勸道。
黑鳥卻就此盤旋飛起,像是警惕趙明景的接近。
“其他人也就罷了,但殿下穩重溫和,禮賢下士,這怪鳥居然還怕殿下,自然是它的不是。”
姜灼歪歪腦袋,自然地挽住了趙明景的胳膊,轉而再次向黑鳥扮鬼臉,罵道:“笨蛋一個!”
“笨蛋!笨蛋!”
這次黑鳥卻是學會了,有些高亢地叫嚷著。
這一人一鳥雖是互相鬥氣笑罵,但氣氛和樂,姜灼漸漸也有了往昔明豔少女的模樣。
趙明景自然也心情歡愉。
但這一次,趙明景卻是有要事與姜灼相商。
“三日後,我將有意收兵回程,屆時,我將承襲父業。”
將黑鳥暫驅營外後,趙明景直入了主題。
“恭喜殿下功業將成。”
姜灼行禮賀喜,繼而不動聲色地端上一盞溫茶,依舊是趙明景最喜歡的七分燙。
景王方既打算撤軍,那看來是收拾好戰場了,或者是搜尋襄王的事有了結果。
“我有意迎你為妃,但回京或多有不便。”
趙明景呷了一口醇茶,眸色幽幽,望向姜灼的目光卻略帶遺憾。
“阿灼本來就是浮萍之身,如今能蒙殿下收留,已是萬幸,不在乎名分的。”
姜灼抬眼望向趙明景,認真回應,不似客套。
幾經動亂和流離,失去了聲名顯赫的父親,也失去了引以為傲的容貌,相較三年前宴會初見的靈動少女,此時的姜灼已被世事磋磨得更為乖巧,也更加體貼。
趙明景卻由衷地嘆了口氣
“你不在乎,我卻在乎,姜灼,讓你為妃,已經是我……”趙明景目光幽深,沒有將難以實現的遺憾說出口,轉而提出瞭解決方式,“我打算在營地就迎你為側妃,等到繼位時,便可直接封你為妃,令你不至……屈於人下。”
趙明景說得艱澀,但也情真意切。
姜灼卻略有恍然。
所謂一見鍾情,總歸是雙方都有意的。
營帳外風雪已停,明月光輝灑落在二人身上。
在姜灼學詩盛讚月圓晴好時,或許眾星所捧之月亦是在傾慕姜灼美貌,才有如今的愛意垂憐。
正如當年的三月三宴席初見,姜灼驚豔於趙明景的溫柔一笑,卻不知道趙明景也就此將姜灼記在了心裡。
“一切任憑殿下安排。”
月色清輝籠罩周身,遮覆殘面的姜灼輕輕微笑,任由趙明景擁入懷抱。
既然三日後,趙明景就要撤軍,二人的婚事便只能定在這兩日。
雖然倉促,但側妃也不過是入了皇室宗族的妾,姜灼身份也特殊,畢竟已背了個先皇后之名,倒確實不適合八抬大轎的這般太過張揚。
但趙明景依舊有意在禮制範圍內給姜灼準備最盛大的婚儀,沈觀芷也奉命操持,任勞任怨。
只是畢竟是在軍中,於禮數和流程而言,還是太顯簡陋,所幸趙明景登基在即,京中不少官員和世家正上趕著奉承,聽聞趙明景納妾,也趁此時機獻上了不少賀禮,負責收禮的姜灼卻好似不在意這些金銀錢財,將大半之數都慷慨地賞給了這些日子侍候自己的下人,贏得奉承聲一片。
“你二人如今也算是得償所願。”
作為當事人之一的沈觀芷只淡淡感慨著。
姜灼分不清她是在嘲諷,還是習慣了替趙明景打理妾室,只默然點頭應下。
珍妃。
這是趙明景給姜灼擬定的封號。
“阿灼是我最珍貴之人,我亦願意將世間最珍貴之物雙手獻給你。”
趙明景輕嘆著撫上姜灼完好的半張臉,詮釋封號的寓意。
“阿灼喜歡嗎?”
“殿下所賜,阿灼喜不自勝。”
姜灼揚起天真笑臉,明媚如桃花。
景王殿下從戰場帶回來一個受傷的女子。
那女子雖然傷重毀容,身份不明,但她手段了得,不僅禮待下人,籠絡人心,還引得殿下對她情深義重,就連深明大義的王妃娘娘也任由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與景王成婚。
很快,軍營間的侍女們對此樁皇家秘辛有了更細節的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