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殺應該是甚麼感覺呢?
十三歲的謝觀瀾在第一次殺人的時候有想過這個問題。
冷清無人的巷弄裡,年歲跟自己差不多的少年被割破了喉嚨,痛苦得說不出話來,只能死死瞪著面前的謝觀瀾。
而謝觀瀾手上正是沾了血跡的鋒利瓦片。
將手中兇器隨手一丟,謝觀瀾拾起被少年奪走的米袋,徑自回家。
死者是謝觀瀾在學堂的同窗。
謝觀瀾不明白為甚麼這些同窗總是喜歡夥同起來,叫自己“啞巴”、“怪物”,奚落辱罵自己,甚至堂而皇之地搶自己的東西。
明明他們家裡富裕,並不需要自己手中的這袋米。
被殺的同窗是富商獨子。
官府很快將嫌疑落到謝家身上。
所謂“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這其中的“謝”,就是指陳郡謝氏一族。
但謝觀瀾自小就沒有見過祖父輩的門閥富貴,那些赫赫有名的文人士族除了能將名字留在祭祀的祖譜上之外,沒有任何實際的用處。
“百年以前,只要頂上陳郡謝氏這個名字,就可以直接去朝中做官了,哪用得著跟這些泥腿子一起去參加甚麼科舉啊?”科舉失意的父親在緬懷家族逝去的榮光時常這麼說。
儘管,父親自己也沒有見過謝氏門閥天下的盛景。
但現在的謝氏顯然不如傳聞般風流。
父親沒有功名,母親只能做些針線活勉強為生,十之有八,家中連溫飽都困難。
官府上門緝拿謝觀瀾的時候,父親背過了身去,而母親亦只能無力哭喊。
謝觀瀾沒有解釋。
從小時起,謝觀瀾就不愛說話。
沒有甚麼原因,謝觀瀾只是覺得人們說出來的話未必是真的,比如父親雖然常說要安平樂道,不慕名利,但還是對富貴功名存了希冀之心,比如母親雖對父親言聽計從態度恭順,但在背後還是存了不少怨氣。
大人們似乎也並不想認真聽自己說話。
就像這次,父親,母親,還有衙門裡的知縣,都沒有問自己為甚麼要殺同窗。
所有人都只希望事情有個人來承擔責任罷了。
“喂!小子,你是犯甚麼事進來的?”
在謝觀瀾被丟入牢獄之後,反倒有穿囚服的陌生人主動搭訕。
可自己犯的事又分明跟他們沒有關係。
謝觀瀾不明白他們為甚麼要問,也並不覺得自己有回答的必要。
但跟先前的那些同窗一樣,謝觀瀾的沉默只換來了他們的氣憤,他們張牙舞爪地上前試圖給謝觀瀾來上一拳作為教訓,但也跟先前那些的同窗一樣,謝觀瀾一一將他們撂倒。
殺人償命。
謝觀瀾卻沒有等來應有的下場。
十三歲的神力天才,沒有背景的家族棄子,不愛說話的沉默少年。
謝觀瀾很快被人看中,悄無聲息地從牢中偷換身份,解救出來,一路輾轉送到了千里之外的衢州。
“被龐大人看中可是你小子的福氣,只要好好為大人辦事,以後吃香喝辣都少不了你的。”
傳話的小廝如此說道。
淮南東路轉運司副使龐破山,就是看中謝觀瀾的貴人,讓謝觀瀾做的事就是沿途押送各地官員進獻給他的賄賂。
衢州地處浙、閩、贛、皖四省交界,是四省通衢,亦是五路總頭,故而在此。
賄賂之事本就不便公之於眾,這些物資也一應被偽裝成受人忌諱的陰婚祭品,故而押送之人既要武功高強,又要忠心耿耿不露口風,這才找上了謝觀瀾。
名為賞識,實為利用。
謝觀瀾只是不愛說話,並不代表沒有自己的想法。
不過,在哪活,不是活呢?
謝觀瀾對此並無所謂。
驗貨,殺人,潛行,送資。
謝觀瀾的生活日復一日。
直至謝觀瀾成了年,再沒有人記得陳郡那樁瓦片割喉案,龐破山也開始有意在京城培養自己的人手。
“謝郎君有沒有意向進京為官呢?有龐大人在,定能保得謝郎君奪得武狀元,揚名天下。”
謝觀瀾漠然點頭,應下。
其實無須龐破山特意安排,謝觀瀾也能輕易奪魁。
參與武舉的有很多都是規規矩矩的世家子,其中很多人別說殺人,甚至都不曾見血,跟手下亡魂無數的謝觀瀾實在無法相提並論。
只是謝觀瀾在明面上已與謝家斷絕了關係,亦不好輕易表現自己與龐家的關係,便在郊外暫住,等待正式官職的任命。
最終,謝觀瀾住進了佛寺裡。
謝觀瀾明白,這是龐破山對自己暗示。
既進京城,既入仕途,便與先前藏身暗處當殺手有所不同了。
龐破山希望自己也就此去去煞氣,也不要像在陳郡那般惹出事端來。
“現在是五月,白馬寺的花開得正盛呢,謝郎君出來京城要不要出去走走?”
隨行替謝觀瀾安排衣食住行的小廝是龐破山的人,時時跟隨身側既是方便傳遞資訊,也是在替龐破山監視自己。
謝觀瀾只默然點頭。
白馬寺遍植桃林,如今卻不在綻放的時節,其他諸如石榴萱草芍藥也種了些許,但也是乏善可陳。
在歸來時,衣著鮮亮華麗的世家少女撞進了謝觀瀾懷裡。
很漂亮的一張臉。
環肥燕瘦,淡妝濃抹,謝觀瀾見過的女子並不在少數,畢竟在衢州,謝觀瀾協助運送物資之時,也時常會有人送來各色女子,但這是謝觀瀾第一次作為相對自由的獨立人與女子打交道。
稚嫩,單純,沒有經過世事搓磨的貌美。
京城世家的貴女氣質確實是不一樣的。
謝觀瀾不由得想起了父親暢想中的百年前謝氏一族的名士風流。
如果門閥還在,如果謝氏不衰,或許自己也該是這般天真明亮的模樣,而不是深陷堆滿屍體的淤泥。
只是對方在抬頭看清自己模樣時,諸多情緒閃過眼眸,然後徑直低頭向自己行了一禮。
恐懼,慌亂,震驚。
謝觀瀾將來人諸多情緒收入眼底,不動聲色。
“姑娘是認識我家公子嗎?”
身旁的小廝卻先一步地謹慎探問。
謝觀瀾第一次覺得這監視自己的隨行小廝,有些惹人厭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