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趙翊白給姜灼送來了新衣裳。
是套深黑色的繡金長裳,姜灼略略翻看,就知道是臨時改出來的。
行軍匆忙,有就很不錯了,姜灼並不是很計較這種事。
“好看。”
姜焰率先評價了姜灼的新衣,繼而真誠地補充:
“沉穩,強大,像天空飛旋的蒼鷹,很襯你。”
姜灼忍不住笑了,語言不同的樂趣就是能經常從姜焰口中聽到一些很新奇的話。
不過按禮制來說,繼凌恆之後,還未有人登基,姜灼目前也並未正式冊封太后,只能算是先皇后,著一身肅穆的黑色確實很合時宜。
趙翊白也是笑著讚歎連連。
相比之下,姜烈的眼神卻更復雜,但終究甚麼都沒有說。
上官霽與王文逸一行,於昨日商量出來的結論就是先去郊外行宮確認嘉帝的意願。
凌恆已死,新王理應在趙明景和趙翊白之間選出。
諸臣既列坐在趙翊白麾下,所能支援的君主便只此一位。
選擇題,也就變成了證明題。
趙翊白返京遲景王一步,已是落了下風,群臣目前所能做的,就是竭盡全力地為趙翊白造勢,證明他回京承襲帝位的合理性。
“哪那麼麻煩?”姜烈無聊地打打哈欠,睏倦道,“直接殺回去就行了。”
在旁的姜焰也點點頭,附和。
“刀槍和拳頭,才是權力最硬的靠山。”
看來就算環境不同,姜家人還是一如既往地直莽,姜灼微微扶額,心生感慨。
先前,凌恆圍城,已是一次動亂,今年春旱秋荒,若再逢皇子爭權起兵,受苦的只會是天下無辜的黎民百姓。
按眼下的情境,最優的選擇自然是兵不血刃地就奪回汴京。
只是,姜灼對此也有自己的憂慮。
“那個……”
眼見襄王一行離郊外行宮愈近,姜灼忍不住也忐忑起來,於是在趙翊白進行宮前,主動提醒:
“跟陛下陳情,不用提及我的事。”
“自然。”
趙翊白隨和笑笑,只當是姜灼因著凌恆稱帝的事,才與嘉帝心生隔閡。
其實不止。
毒殺太后,西夏王女,協助燒宮,姜灼樁樁件件乾的都是殺頭大罪。
怎麼看,怎麼說,自己這行徑可不像是個好人。
那日宮變,劉貴妃罵自己惡女,還真是罵對了。
姜灼忍不住望天興嘆。
一直輾轉跟隨在姜灼和趙翊白身側的黑鴉卻就此盤旋而上,不合時宜地大叫:
“近鄉情怯!近鄉情怯!”
“去去去!”姜烈不滿地揮手,驅趕黑鴉,“笨鳥!又亂用成語!”
“就是!京城算甚麼家?”姜焰也就此附和道。
行軍數日,姜烈漸漸發現姜焰與自己性情相合,關係愈好。
只可惜趙翊白並沒有能見到嘉帝。
行宮已人去樓空。
眾臣的臉色都很難看。
這很正常,換做自己是趙明景,入主汴京第一件事也是控制太上皇,給自己一個名正言順進京的理由。
只是現在,景王有太上皇嘉帝作人質,襄王有先帝凌恆的臨危託命,於名分上實在難分上下。
十二月末,趙翊白率恢弘大軍,兵臨汴京城下。
京城內外,舉目望去皆是一片的肅穆的戒嚴狀態。
昔日任憑商販和官宦進出遊玩的城門成為了一道不可跨越的權力關隘。
雙方使者不斷進出城門,各執一詞。
“景王無詔進京,逼宮謀反以致先帝身亡,實在乃大罪!”
“凌恆本就是逼宮叛亂的反王,如今景王撥亂反正,重肅朝綱,倒是襄王殿下竟與反王共同謀逆,莫非意在篡權?”
“凌恆是嘉帝金口玉言承認的長子,亦是當眾立下的新帝,若說凌恆是反王,那又該讓嘉帝如何自處?”
“襄王若真的有心考慮父皇安危,如今嘉帝就臥養宮中,襄王不進宮侍疾,反而率先圍城,又算甚麼孝意?”
……
文臣們唇槍舌戰,但說來說去,總都是名分孝悌這些話。
景王和襄王兩相對峙,自來皇權迭變,從不是僅憑口舌之爭就可以解決的,只是時近年關,誰也不想先動手。
也是除夕前三天,景王一黨率先鬆了口風,設歲宴邀了趙翊白共度年節,是想進行私下和談的意思。
景王欲帶王妃沈觀芷,以謝觀瀾為護衛,以司馬父子為說客。
襄王亦帶先皇后姜灼,以姜烈為護衛,以王氏父子為說客。
雙方事前通報過隨行人員後,和談的地點便設在了城門口一處臨時搭建起來的營帳。
本該是和諧融洽的兄弟歲宴變成了重重戒備的鴻門宴。
軍中氛圍亦沒有這次的和談歲宴而感到輕鬆,反而愈加緊張。
臨宴前夕,姜灼更是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直至——
帳外傳來悠揚的羌笛聲。
“有心事!有心事!”
營中的黑鴉就此聒噪大叫著飛出帳中,落於吹笛人肩膀。
姜灼亦隨之掀簾而出,默默走到營地附近的小土坡,靜聽著身邊人的笛聲。
音律最能識人心性,有人性急,因而音韻未盡時就會急著撥下一根弦,有人哀愁,音律間的曲調氣息也會格外低沉綿延。
但在趙翊白的笛聲中,姜灼卻聽不出甚麼來。
一曲終了,姜灼忍不住問詢:
“在想甚麼?”
“甚麼都沒想。”
趙翊白緩緩收笛,似乎對姜灼的出現並不意外,只是平靜答覆道。
“父皇許我襄王之位時,也曾感慨我征戰北疆多年,說他對我很愧疚,但我卻時常覺得在邊疆的日子才是最愜意的,是敵人就殺掉,是朋友就喝酒,甚麼都沒有,就甚麼都不用想,既不擔心失去,又不渴望得到。”
“但殿下如今已受封襄王,即便甚麼都不想要,甚麼都不想做,也會有人替殿下爭取謀劃。”姜灼輕聲勸慰道。
“不,我還是有想要爭取的,”趙翊白望向姜灼,語氣卻悲涼,“姜灼,或許明天,你不該去的。”
“為甚麼?”姜灼微微挑眉,不解,“我不會拖殿下的後腿。”
“我從來就沒……”趙翊白停頓了一下,轉而苦笑著改口,“其實,倒不如說是我將你拖入這權力旋渦,姜灼,你的人生,原本可以很安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