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灼並沒有走向凌恆。
在用一種極盡複雜的目光注視著凌恆後,力竭的姜灼終於緩緩倒下。
凌恆踏步上前,毫不留情地抓起姜灼的衣領,探了探鼻息,確認不是裝的之後,就要轉身將人帶走。
“武威侯,你知道自己在幹甚麼嗎?!”
沈觀芷試圖阻止,但橫在面前的劍更近一步,抵住了她的脖頸。
“景王妃,我今天已經殺了太多人,”凌恆離開的腳步略略停頓,但沒有回頭,“沒有興趣再殺不重要的人,當然,如果你執迷不悟,我也不是不可以破例。”
還是不習慣用“朕”這個自稱啊。
凌恆自嘲一笑,隨後離開。
從京城到皇宮,重重關隘已被攻下,現在這個天下是屬於自己的了。
哦,不完全是。
還差一道嘉帝宣佈退位的詔書。
凌恆笑笑,並不覺得很難。
嘉帝和劉貴妃一眾都被自己軟禁在承德殿,負隅頑抗之人也都已經殺盡。
人心的潰散總歸只是時間的問題。
畢竟——
自己可是嘉帝真正的長子啊。
凌恆輕扯嘴角,再次笑了。
發現這件事的真相併不算難,從很小的時候,凌恆就發現凌家對自己的態度與其他淩姓的子侄不一樣,疏離,小心,還有一種無法言喻的議論和猜測。
起初,凌恆以為這是因為自己生母出身京城青樓。
但卻始終無法解釋他們態度裡的那份恭敬和懼怕。
凌恆名義上的生父凌靈是個早逝的病秧子,作為凌靈唯一的庶生子,凌恆母女並沒有在凌靈逝世後,受到凌家的欺辱,反倒是帝王恩寵一直長盛不息。
本朝向來奉行重農抑商之策,但在凌恆展現出些微經商天賦後,凌家就被奉為了皇商,而這此後事事大小皆以凌恆的意見為準。
皇家對凌家的恩寵太盛,實在令人惶恐,常有臣子參諫凌恆所用物品違制。
凌恆只是笑笑。
武威侯府的選址規格,金玉瓷器,乃至龍涎香,都是嘉帝自己賞下的,自然不會因此怪罪。
凌家雖沒落已久,但畢竟是太后母家。
嘉帝對凌恆的一貫偏寵重用,也只被群臣當作是對太后的一番孝心。
直至生母逝世,凌恆也成年,在一次偶然的外出中,凌恆聽到了天子逛青樓的傳聞。
拾芳閣清倌婉月容貌出眾,一曲琵琶名動京城,就此奪下花魁之名,而當時還是皇子的嘉帝趙嘉也正是年少輕狂,豪擲千金只為美人一笑的年紀,金風玉露一相逢,良緣就此結下。
此事在民間流傳版本甚多,但最終的故事都停留在了趙嘉負心離開,以至於婉月含恨病終。
人的姓名和樣貌都可能改變,但習慣和過去卻難以偽裝。
在凌母留下的遺物中,也有一把制式精美的琵琶。
不算太好的琴絃和木料,尤其是琴身上過多的彩繪和雕刻讓這把琵琶看起來頗具風塵氣。
在凌恆的記憶裡,母親從未當眾撫起這把琵琶。
傳聞真真假假,凌恆卻對自己的身世有了大概的猜測。
是甚麼時候起了不該有的覬覦之心呢?
凌恆忘了。
可能是一次次朝會站在幾位皇子身後,向他們行禮叩拜時,也可能是私會談笑時,聽到眾皇子以兄弟相稱,卻看都不看自己時。
皇后逝世得很早,除了一個長公主外,並沒有給嘉帝留下甚麼皇子。
從禮法制度來說,諸位皇子都是庶子,而凌恆才是真正的庶長子。
三皇子趙明景軟弱,騎射武藝樣樣都比不上自己,除了依靠母家劉貴妃勢力外甚麼都不會,只會被人牽著鼻子走。
五皇子趙翊白死板,不通人情,稍試心計,就能讓他以為不僅劉貴妃監視他,連著太后也不喜他,讓他遠走西北。
六皇子趙譽寧更是隻會吃喝嫖賭的廢物一個,自己都不用動手,他就能上趕著獻美,率先被貶黜出權力中心。
真正的天命之子只該有自己一個。
野心和慾望之火在心中熊熊燃起,燒得凌恆日日夜夜都睡不著覺。
可是嘉帝卻給自己取名為恆!
意思是自己永遠都是凌家的孩子嗎?
凌恆漸漸冷靜下來,將嫉恨和不甘化為一句句精妙的棋局。
五月,為景王選妃的瓊花宴,凌恆也主動相隨。
目的只有一個,就是阻止趙明景與朝中有勢力的世家結親。
直至那曲《蝶戀花》的琵琶曲響起。
姜家獨女邀了沈家長女合唱此曲。
歌聲悠揚醉人,琵琶聲聲恰如玉碎。
琴曲相合,座中賓客自然是更多的會關注唱曲之人,而非伴曲之人。
凌恆卻忍不住掀簾出來見見這彈琵琶之人。
也許是因為生母是樂伎,凌恆頗通音律,也在府中收留了諸多的琵琶女伎,但沒有一人能彈得出這樣的情韻和愁緒。
透過輕薄紗簾,可以看到彈琵琶的少女不過是及笈的年紀,杏眼圓潤,桃腮粉粉,雖未有太多妝扮,但在凝脂雪膚間已顯出傾城之貌。
姜灼。
凌恆知道她。
參知政事姜惇獨女,貌美張揚,性情嬌縱,又痴戀趙明景多年。
沒有威脅。
姜相雖仕途平順,但始終沒有培養家族勢力,除了與王相走得近些,這些年在朝中不少世家都交惡,這樣的孤臣,要拔除很容易,據凌恆所知,近日朝中已有人準備對姜惇動手。
即將失去家族勢力的姜灼實在是很不錯的景王妃人選。
凌恆卻臨時改變了心意,就此掀簾而出,向所有人詔示自己對姜灼的青睞。
只是姜灼似有避寵之心,不僅拒絕了自己,也拒絕了景王。
看來傳言有誤啊。
正要作罷回席時,趙明景卻笑著露面,當眾調侃。
趙明景素來不愛做多餘的事,此時露面,只能說明他對姜灼也上了心,想讓姜灼改變心意。
姜灼卻依舊低頭行禮,不曾向趙明景投去半分目光,更不曾多作言語。
凌恆笑了。
勸娼妓從良,誘烈女動情,果然是世間男子最愛做的事。
那時的凌恆就隱隱有了預感:
姜灼,或許有天能幫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