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硯清就此離京。
偌大的京城一切如常,連著姜灼心中都帶了一絲平靜。
姜灼談不上多憎惡蘇硯清,正如蘇硯清前世將自己送給龐破山,今生得知真相也不過是徒覺失望,而先前婚約之事,姜灼更多的是生氣。
自來情海恨天,想來愛憎總是相生相滅的,愛得濃烈,才容易恨得入骨。
姜灼對蘇硯清談不上愛,更沒有恨。
婚約既已解除,蘇硯清謝觀瀾等一眾舊政羽翼也被暫時貶謫,再添上那一場適時落下的甘霖,朝中的新政勢力一時盛極。
姜灼依舊如先前那般常去太后宮中請安侍奉,只是經此婚約一事,姜灼也隱隱意識到太后與自己的關係已不如昔日親密。
不過,人心都是肉長的。
太后自旱情以來,身體就一直不是很好,姜灼日復一日地侍疾,即便太后不悅,也依舊帶了幾分真情。
夏去秋來,日子一天天過去。
龐破山一案卻遲遲沒有再提起,姜灼曾向王世衡旁敲側擊地問過,對方也只是搖搖頭,說陶正嶽殿前參奏一事也驚動了舊黨,如今大約是得了風聲,收了動靜,也難一時調查得清楚。
“王兄的意思,難道是司馬大人有意通報訊息?”
姜灼皺眉追問。
那日金殿中人確實也有如司馬大人,謝觀瀾,蘇硯清等諸多舊黨官員。
“不止。”
青黑眼圈的王世衡卻搖搖頭,繼續看向手中案卷。
“年節時,龐破山曾藉著探望貴妃的名頭進京,本該是出年結束之後立刻離京,但恰巧戶部尚書錢大人在元宵夜失蹤,龐破山見戶部尚書之職空虛,想在此運作關係,趁機頂上,便又多留了段時間,想是也在京城培養了自己的人手。”
“那……?”
再次提及戶部尚書錢屹川,姜灼略感遲疑。
王世衡卻突然合上書卷,猛然抬頭,恍然大悟。
“對了!那龐破山既然有意戶部尚書的職位,那這錢屹川之死估計也跟他脫不了干係!”
不,不是這樣的。
姜灼滿臉黑線。
戶部尚書錢屹川是死於謝觀瀾之手。
當時的謝觀瀾既奉命押送了陶桃就不大可能再接一個刺殺的任務。
姜灼正斟酌如何自然地把這個訊息告訴王世衡時,突然頓悟的王世衡的卻招招手告辭:
“我得趕緊把這個訊息告訴父親,讓他順著戶部尚書錢屹川之死往下查,說不定還能查出些甚麼!”
姜灼無力地看著王世衡興高采烈地遠去。
不過剩下來的事也不難打聽。
姜灼問了弦川,才知道今年三月,朝中確實為著戶部尚書的人選起過不少爭論,但聖上終究也沒再立新的尚書人選,只讓戶部侍郎暫理其職,說是先歷練一二。
此位空懸,還真是個隱患。
姜灼垂下眼簾。
新舊黨爭愈演愈烈,朝中能用的官員卻是越來越少了。
難怪,陛下會對謝觀瀾和蘇硯清的處置如此寬容。
不過,這也都過去了。
春旱既發,秋災基本已可以預料到了。
到了八月底,聖上親發明旨,令襄王趙翊白與景王趙明景各自前往京西路和京東路賑災。
前世有發生這樣的事嗎?
姜灼暗暗自問。
當然沒有。
前世的趙翊白早在禍世白蛟的讖語出現時就遠走西北,再回京時則是受詔平叛。
平叛?
是了,除了趙翊白之外,京中另有一個皇子也在與景王爭位,甚至不惜發動叛亂。
會是誰呢?
前世發生叛亂時,姜灼已經毀去容貌,在蘇府深入簡出了。
姜灼皺眉沉思,當今聖上子嗣不豐,除了景王,襄王,還有先前因與公孫善扯上關係被貶離京城的六皇子,似乎也沒甚麼成年皇子了。
如今劉貴妃腹中的倒也是個小皇子,只是年歲對不上。
是六皇子嗎?
想起六皇子在秋獵宴會時的輕浮談吐,姜灼總覺得有些不可置信。
可能是人不可貌相吧。
不過,這也說明隨今生事件走向的改變,前世能用得到的資訊越來越少了。
是好事。
這證明命運確實是可以被改變的。
“……阿灼?”
姜灼想得太過入神,沒有注意身旁人說話。
“甚麼?”
趙翊白嘆了口氣,再次重複叮囑道:
“我不在京的這段時間,你可以多去與皇祖母走動走動,但若真遇到事,還是需要求助王相,還有真遇到甚麼事,可以讓黑鴉傳信給我。”
姜灼卻不以為意地輕鬆笑笑,道:
“我好端端在京中,能出甚麼事?倒是殿下您得先顧好自己,京西路遠,務必得小心行事,別再遇到甚麼定盤星行刺了。”
聽見姜灼再提自己戰敗的糗事,趙翊白忍不住漲紅了臉,爭辯:
“……那次只是個意外,當時我沒帶戰戟,而且身上也有傷。”
姜灼笑笑,不語,兀自下車入宮。
趙翊白神色卻更急了。
“那你上次是沒看到我跟謝觀瀾大戰三百回合的事,我當時一戟就將他的劍打碎了,後來他再取出那把重劍來,也沒落著好,那小子看起來悶聲不響的,實際那天被我打得臉都黑了。”
提起謝觀瀾傷勢的趙翊白小心地觀察著姜灼,見她依舊神色淡淡,反而心情更好。
“殿下。”
姜灼忽然止步,微微抬頭看向趙翊白。
“甚麼?”
猛的與姜灼認真神色對上的趙翊白不禁有些錯愕。
“太后近來鳳體不適,您要不要去看看她?”
姜灼今天也是入宮為太后侍疾的,趙翊白似乎摸清了姜灼入宮的規律,十之八九能等到姜灼隨行。
但回回都不曾進過慶壽宮中。
“不——”
看著姜灼期待的眼神,趙翊白還是強行地移開了視線,似是有些情緒低落,“太后並不喜我,我若進去,恐怕也只會惹她煩憂。”
姜灼垂下眼簾,輕聲安慰道:
“人與人之間,總歸是血濃於水的,無論朝政如何,您都是太后的親皇孫。”
趙翊白卻依舊無言地搖搖頭。
姜灼便也不再多勸。
趙翊白此趟離京,再回來起碼也是半年之後的事了。
而如今的太后雖看著只是身體微恙,但姜灼知道,太后的病情很快就會嚴重起來。
今世的太后或將也歿於金秋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