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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桃林兌諾

2025-10-19 作者:海晏擾擾

聖上的處罰,說輕不輕,說重不重。

蘇硯清和謝觀瀾雖然都從三品的要職貶為了從五品的官員,但謝觀瀾還在京中握有實權,而蘇硯清所貶之地正是蘇家所在的杭州——先前姜灼令人在京中造勢稱頌蘇硯清高中狀元后提出婚約的痴心壯舉,如今婚約之事已被證實是假,本該聲譽俱毀的蘇硯清卻在此風尖浪口之際回了江南。

陛下是存了迴護之心。

且不論此舉是出於愛才,還是對陶正嶽所訴之事心存疑慮。

但當日落下的那一場雨,時機卻恰好利好了新政一黨。

久旱逢甘霖,這雨只淅淅瀝瀝地下了一夜。

但也足夠了。

次日清晨,雨霽天晴。

姜灼早早備了車馬,趕赴白馬山寺。

一月焦熱枯旱,一夜淅瀝雨聲。

山寺桃花盡數落盡,只是也未見新果累累。

只是姜惇墓碑前的那一株百年桃樹依舊枝葉繁茂,為此地遮蔽下一片蔭涼。

姜灼拾階而上。

卻發現早有人在此等候。

“蘇大人,知道這棵桃樹的來歷嗎?”

蘇硯清驀然回頭。

少時在京中的一切,對於蘇硯清來說都是過於模糊的記憶。

“一百多年前,西夏使者在與我朝締結和平條約時親手所植的,可以說有這桃才有這寺,可惜後世君主更替,我朝與西夏已不復當時般和平。”

蘇硯清沉默著。

姜灼卻自管自地繼續說了下去。

“我生下來就有體弱之症,父親請遍京中良醫,但都說我活不過三歲,後來病急亂投醫,索性聽了巫醫的建議,說可以寄名在百年古樹下,或許有一線生機。”

“很可笑是吧?一朝副相情急下竟然也會信這種話,但擇吉,備禮,通稟等諸多寄名儀式走過後,我病情漸好,如今也活到了及笄禮成。”

“人之生命,何其短暫,我的名字,姜灼,既是指與我姜家其他的族親兄弟姊妹一般如烈火熊熊燃燒,也是指我的存在於這百年桃樹而言不過是瞬間綻放的桃花而已。”

自說自話的姜灼上前,走向蘇硯清,一瞬也不瞬地盯著面前人。

啪!

沒有任何預兆。

一記清脆巴掌響徹靜謐桃林。

姜灼突然發作。

蘇硯清反應不及。

“這一巴掌是替我父親打的,怪你偽造手信,試圖借先父之名,與我行婚嫁之事。”

啪!

雪白衣袖再度揮起。

這次的蘇硯清卻依然沒有躲擋,硬生生再挨下這一掌。

“這一巴掌是替我自己打的,怨你偽造絲絹,當眾謊稱定情之事,辱我清白。”

蘇硯清沉默著,沒有說話。

清風拂過桃葉,過了一會,蘇硯清竟然淡淡地笑了。

不明其意的姜灼愣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

蘇硯清卻還在笑,甚至旁若無人地放肆笑出了聲,根本不像平時溫潤君子的模樣。

可能是瘋病發作了吧。

嚴苛的家教,板正的禮儀,謹慎的算計,炙熱的權力。

越是壓抑拘束的環境,越有可能培養出驚世卓絕的天才。

但也越容易崩潰。

姜灼只定定看著,不予置評。

蘇硯清笑了很久,笑到眼角現出淚意,笑到上氣不接下氣,笑到隨行的銅花和小箬都不禁探頭檢視,這才漸漸停止。

“……我以為你會想殺了我,姜灼。”

似乎是笑累了,蘇硯清這才擦了擦眼角的淚意,平靜了下來。

“你知道嗎?你那夜在蘆葦蕩的眼神真的帶了殺意。”

“如你先前所說,仇恨是一件很棘手的事。”

姜灼直視著蘇硯清的眼睛,淡淡回覆。

“……會恨我嗎?”

蘇硯清再度開口,眼裡卻再沒有了笑意。

“我以為這個問題應該是我問蘇大人。”

姜灼卻釋懷地笑了笑。

時至今日,再稱蘇硯清一句蘇大人,即便無心,也隱隱帶了嘲諷之意。

從春闈三月一舉奪魁的風光狀元郎,到金明池宴與郡主訂婚的翰林學士,再到如今被貶的杭州司馬,蘇硯清的仕途可謂是大起大落,如今大名鼎鼎的狀元郎在汴京城經歷短短几個月之後,再次回到家鄉,料想所受到的壓力也不會比在京城小。

“姜灼,如今朝中黨爭激烈,你先前為查姜相遺案將自己涉入得太深,我當眾宣佈與你的婚約,雖於你名聲不利,但也只不過是想借此來保住你的性命。”

許是知曉這次分別後,二人或再難見面,蘇硯清索性把話說得很直接。

“我知道。”

姜灼垂下眼簾,輕聲回應。

“只是我一直想不明白,新政危險,舊政難道就不是如履薄冰,步步為營嗎?明明你,謝觀瀾,沈觀芷,都以身入局,憑甚麼我不可以?”

姜灼目光炯亮,毫不畏懼地抬頭,與蘇硯清對視。

“你不一樣,姜灼,”蘇硯清也毫不避諱地看著姜灼,眼裡卻是無奈,“你本可以不參與這趟渾水。”

“我為甚麼不參與呢?”姜灼眼神倔強,言語亦有憤憤不平之意,“我的父親力推新政,被你們所害,我比你們所有人都有權利親自下場追求真相和正義。”

“你生為女子,出身名門,相貌姣好,明明有更適合你,也更安全的活法。”

蘇硯清苦笑道。

“蘇大人所說更安全的活法,就是趁年少美貌時,擇一良婿而嫁,從此相夫教子,不理世事嗎?”姜灼微微挑眉,想起前世的經歷,言語中既有嘲諷,又有心酸,“然後等年華不再,夫君變心,自怨自艾?”

“……並非世間男子都如此薄情。”

蘇硯清皺眉,輕聲反駁。

“真心千變萬化,婚嫁事宜,以一生作注,來賭對方一顆不可捉摸的真心,難道不是更勝黨爭兇險呢?”姜灼嘆了一口氣,緩緩道,“人之一生各有所求,我想要的,並不是渾渾噩噩地活在謊言中,因而我也並不需要蘇大人名為保護,實為束縛的婚約。”

蘇硯清不再言語,二人只是默默佇立桃蔭下,相顧無言。

“蘇硯清,今日一別,你我恩怨兩清,以後各走各路,兩不相干。”

姜灼微微致意,算是最終告別,隨後遞過了手上的一個食盒,不等蘇硯清回應,便轉身離開。

歡脫山雀穿梭過桃林,掠起茂密桃葉些微,點點日光就此灑落。

愣神良久的蘇硯清慢慢開啟食盒。

荔枝膏,酥蜜食,琥珀餳,滴酥鮑螺,乳糖真雪。

都是京中常見的甜食糕點。

蘇硯清恍然想起,進衢前夜,姜灼玩笑著與自己立下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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