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日,豔陽高照。
午時剛過,姜府就忙得進進出出,有的採購食材,有的在搭棚子。
日落黃昏時,姜府門口支起一個粥攤,頭戴幕離的昭寧郡主親自下場施粥。
幕離輕盈,時而有微風吹起一角,依稀可見簾中女子玉容白皙,水杏眸靈動可愛,柳眉輕掃黛色一顰一蹙間可見傾城之貌。
“郡主真是人美心善吶!”
“不愧是姜相的女兒!”
“謝謝郡主!謝謝郡主”
……
因著這場旱災影響的是春季耕種的時節,而非秋季糧食真正的歉收,真正窮困潦倒到捱餓的百姓還不算多,府邸領粥的百姓也還算有秩序,在接過白粥後一一向姜灼道謝。
姜灼和善笑著點頭得體應下,只是偶爾還需要去院內休息一二,再出來繼續施粥。
“我們郡主體弱,還望各位鄉親見諒。”
在旁幫著盛粥,遞粥的墨簫和銅花,一人笑著跟取粥的眾人解釋,一人小心攙著姜灼進府。
夜色漸濃,姜府的施粥還在熙熙攘攘地進行。
而在距離姜府百公里的汴京碼頭,一艘未點燭火的客船悄無聲息地靠了岸。
沒有太多猶豫和糾結,船上人行色匆匆,摸黑上了輛馬車。
隨後九輛制式相同不帶任何紋樣的馬車,各自向九個不同的方向奔去。
車輪滾滾,馬蹄篤篤。
今夜月朗星稀,高懸夜空的上弦月也隱隱有接近月滿之勢,更能將暗中潛行的人影顯露。
謝觀瀾沒有躲,也沒有藏。
他依舊穿著那一身束袖黑裳勁裝,騎了那匹聖上御賜的純黑鳳頭驄,在靜寂無人的小道上等候著來人。
不遠處的車轍和馬蹄聲漸漸靠近,謝觀瀾耳力靈敏,聽得出此行人有十餘人之數,是九輛目標馬車中藏匿人數最多者,其中亦不乏諸多高手。
果然,不消半刻,十二騎侍衛護送著一輛沒有任何家徽紋樣裝飾的普通馬車出現。
“謝將軍這是何意?”
見謝觀瀾攔道路中,護送馬車的趙翊白輕勒韁繩止步。
高大的西域黑馬輕揚馬蹄,只噴著鼻息,來回踱步,似是不滿。
“車裡人,留下,其他人,離開”
面無表情的謝觀瀾平靜說出來意。
暮春夜風沉醉,吹來殺機陣陣。
“本王的人,豈是你想留,就能留下的?”
趙翊白麵色冷峻,不由得握緊手中的鳳翅鎏金戟,正欲出招。
卻有凌烈劍光一閃,謝觀瀾率先凌空躍起,鋒利劍刃直刺車廂。
趙翊白立馬運戟去擋。
“鐺!”
兵戈交接,火星迸濺,照亮對峙二人冷峻的眉眼。
趙翊白再次握戰戟使力上前,連連逼退謝觀瀾數步,使之拉遠了與車廂的距離。
隨行馬車護衛的襄王府侍衛立馬乘機上前,將車廂團團圍住,不容他人靠近。
謝觀瀾今夜用的是普通的劍刃,在方才與趙翊白的一番交鋒之後,劍身已被出現了細微的裂縫。
“謝將軍今夜使的這把劍可不行啊。”
趙翊白笑著開口嘲諷,腕勢一轉,再作揮劈之勢。
“鏗——!”
謝觀瀾那柄沒有任何紋樣標記的白刃佩劍應聲而碎。
碎片四濺,其中一片擦過謝觀瀾臉頰,留下一道血痕。
謝觀瀾冷哼一聲,後退數步,瞬間抽換劍刃,從腰間劍鞘中取出了慣常所用的重劍。
兩道人影再次碰撞——
今夜,趙翊白穿的也是一襲黑裳,只是袖緣和衣袂處照例以雲紋繡金作飾,又持鳳翅鎏金戟,在夜色中劃出道道流轉金光。
而謝觀瀾身上的黑衣卻是純粹的黑,恰如他手中的玄黑鐵重劍,沉默又安靜,與黑暗融為一體。
趙翊白運戟成風,招招攻的是勢不可擋,而謝觀瀾揮劍悄無聲息,劍劍攻的是出其不意。
劍尖與鎏金戟身摩擦出刺耳的銳響,雙方主將的趙翊白和謝觀瀾戰得難解難分。
跟著謝觀瀾隨行的禁軍就此時機上前,也與護衛馬車的侍衛打成一片。
一時間,衝鋒喊殺聲和刀劍交鳴聲四起。
這邊打得熱火朝天。
另一邊的馬車卻依舊在羊腸小道上顛簸行駛。
只是駕駛馬車的人似乎並不專業,幾經顛簸後,速度也漸漸慢了下來,於是在一處蘆葦蕩邊被攔下了下來。
“姜灼,我說過的,你騙不了我。”
蘇硯清手執韁繩,策馬道前,帶人攔下了這輛馬車,平靜聲音清朗如舊,只是眼裡沒有了往常那般的盈盈笑意。
“蘇大人何出此言呢?”
纖細手指掀開車簾,今夜的姜灼披了黑斗篷,但在抬手時還能清楚看到斗篷下面的雪白孝衣。
見行蹤被發現,姜灼索性跳下了馬車,就著月色揚起笑臉,解釋:
“我這不是也聽從大人建議施粥賑災了嗎?”
蘇硯清沒有應聲,只是再度勒馬,仔細審視著這輛車馬。
這輛馬車沒有隨從相送。
車上也只有三個人。
這樣一模一樣配置的誘餌馬車約有三輛,景王府死侍眾多,蘇硯清一介文臣,原本不必親自上陣,而他之所以策馬至此,是因為在烏黑人群中看見了姜灼上車時那抹熟悉的白衣。
蘇硯清沒有帶太多人,甚至沒有帶上自己常用的弓箭。
此行就只有姜灼和其餘兩人。
若陶氏父女在,便是手無縛雞之力的三人;若是陶氏父女不在,那也沒必要動手。
趙翊白對姜灼的心思,蘇硯清不是不知道。
堂堂戰場殺神襄王殿下怎麼可能讓姜灼獨自護送足以扳動政敵的證人呢?
但眼前的情況遠超出了蘇硯清的預料。
蘇硯清沒有說話。
與此同時的另一邊,謝觀瀾麾下的禁軍砍裂馬車木板。
藏身車廂的兩個黑衣刺客卻飛身躍起,割斷馬車周邊所有的禁軍的喉嚨後,又提劍向與趙翊白酣戰的謝觀瀾刺去。
“我只是沒有想到蘇大人對我如此執著罷了。”
姜灼輕聲笑著,清麗眉目在月色下宛若妖魅。
“……我也沒有想到襄王會如此信任你。”
看清藏在馬伕和侍女偽裝下之人的面容後,蘇硯清平靜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