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方才是去施糧了嗎?”
看著姜灼馬車來的方向和空置的糧車,蘇硯清很快猜出了姜灼今日所為之事。
“是。”
姜灼硬著頭皮承認,又將方才所見所遇說與了蘇硯清聽。
“這是必然的,”蘇硯清依舊笑看著姜灼,目光中有一縷不可捉摸的幽深,“民怨沸騰,朝中對襄王殿下的誹議也愈演愈烈,自大相國寺的祈雨大典結束之後,襄王殿下就再也沒有上過朝堂,似乎是被陛下勸了在府中靜養。”
難怪近來都沒有趙翊白的音信。
得知訊息的姜灼眼眸一顫,旋即垂下眼簾,附和道:“這倒不足以怪,但我總覺得春旱,不至於立刻引發饑荒。”
“郡主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後抬升糧價?”
看著姜灼探究的目光,蘇硯清輕輕地笑了。
“郡主不必擔心,此事我會派人去徹查清楚。”
與其說是應下此事,倒不如說蘇硯清是一種立場的澄清——此事與舊政黨人無關。
姜灼點點頭。
明白舊黨可能會趁機散佈訊息以打壓趙翊白,但確實不至於抬升糧價,讓天下大亂。
畢竟舊政官員之所以厭惡新政,還是因為目前局勢有利於他們背後的家族利益,不願意門閥勢力遭到新政洗牌。
若景王得到的天下是一個千瘡百孔民不聊生的天下,那料想對蘇硯清一眾舊政官員也沒甚麼好處。
“不過,如今來看,施粥確實一個不錯的選擇,”
蘇硯清卻轉頭提起了另一個話題。
“災情才起,當眾施粥不會顯得沽名釣譽嗎?”
姜灼不解。
“若善行真能換來名譽,那京中富者料想也會群起效仿,屆時若真能結如此大的善果,料想郡主這沽名釣譽之舉也會得到獎賞。”
“我明白了,我會去做的。”
像是作為交換,姜灼也應下施粥一事。
但在蘇硯清的車馬走遠後,姜灼卻兀自緊鎖了眉頭。
如果自己方才是想試探民間糧價高升是否是舊政黨人所為,蘇硯清想要自己率先施粥放糧的目的是甚麼呢?
姜灼想不明白,也不敢輕信蘇硯清所說之事,於是又派了墨簫出去打探訊息。
而墨簫帶回來的訊息確實跟蘇硯清所說的一致——在祈雨大典結束的三天後,聖上單獨召了趙翊白入宮,經歷整夜的長談後,襄王殿下就再沒有上過朝堂,對外也只聲稱在府中靜休。
姜灼不禁嘆了口氣。
今天是五月初九。
按前世的記憶,這五六天裡隨時都可能下雨,但偏偏是這最後幾天,對於身處謠言中心的襄王殿下卻最是難熬。
希望趙翊白能熬過此劫。
姜灼這樣想著。
晚間時,身著深黑色常服的趙翊白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自己書房門口。
“殿下沒事吧?”
姜灼不由得有些擔憂地詢問起近況。
皇子的靜休有很多種,有些是失勢式的剝奪權力,有些卻是保護式的暫避風頭。
姜灼並不確定趙翊白現今是處於何種境遇。
“沒事,父皇信任我,一切朝政事宜也都由王相傳達,我目前的行動也都還是自由的。”
趙翊白輕快笑笑,不像有假。
姜灼微微放下心來。
大概是因為白蛟讖語與這民間流言都是針對著趙翊白下手,幕後主使之人的目的實在太過明確,聖上也察覺到了端倪。
先前二人在大相國寺,訊息傳遞很是不易,現下回京安穩下來,有些話卻是不得不說開了。
對於自己先前堅稱很快就會落雨的緣由,姜灼推脫稱是父親生前教過自己可以根據雲勢感知天氣。
“這個風向這樣,就會導致這個雲勢那樣……”
心虛的姜灼手舞足蹈一通對天亂指,再次向趙翊白確認了自己的判斷:
“雖然現在卻還沒有成群的雨雲出現,但根據風向,基本可以篤定十五月圓之前,確實有很大可能下雨。”
趙翊白也點頭微笑,隨姜灼所指,仰頭望向浩瀚星空,靜靜聽著姜灼胡說八道。
真的……千不該萬不該,都不該忘記前世到底是五月幾日下的雨。
對此,姜灼自己也很是懊悔。
“若我能推測出落雨的具體時辰就好了,屆時,殿下就可以舉辦一場儀式,當眾揮劍問天,然後一場甘霖落下,保準民心歸順,所向披靡。”
姜灼望天感嘆,優哉遊哉地沉浸在了自己美好的幻想中不可自拔。
“……你已經幫了我很多忙。”
對於姜灼偶發性的天馬行空,趙翊白也很是無奈。
不,不夠多的。
姜灼垂下了眼眸。
前世登基的是景王,沈觀芷亦是有鳳命在身。
選擇趙翊白就相當於是逆天而行,這樣險難的事,即使自己能完完全全地通曉未來也是不夠的。
只是天命究竟是個甚麼樣的東西呢?
如果是天命真是眷顧沈觀芷的,又為何讓自己重生?
若是天命不公,莫非身在此局中的人還要如提線木偶般接受失敗和噩運嗎?
姜灼輸過,認命過,但如今卻更想賭一把,試試不服輸,不認命的活法。
二人氣氛一時沉靜。
趙翊白亦收起了笑意,正色道:“不過,我今天來找你,是有正事要說。”
“甚麼?”
察覺到趙翊白語氣非比尋常的姜灼微微一怔,從深思中醒神,詢問。
夜燈燭火照亮趙翊白的雙眸,他緩緩開口:
“陶氏父女的下落,找到了。”
——陶正嶽與陶桃的下落是在宋州找到的。
陶正嶽一路從衢州北上,陶桃則於汴京南下逃亡。
許是父女倆心有靈犀,一同前往至陶氏在宋州的故舊家中,這才得以重逢。
陶正嶽自知躲躲藏藏不是長久之策,如今朝中新舊黨爭勢力交錯複雜,因而求助了目前唯一能與舊政勢力抗衡的襄王殿下。
“我在宋州的親信方已將陶氏父女送上水路,只是一至汴京碼頭,陶氏父女的行蹤就難成秘密,為確保萬無一失,到時我會親自接應。”趙翊白認真承諾。
趙翊白的能力姜灼自然信得過,只是此事非比尋常,更要慎重。
姜灼起身,從書櫃中取出汴京城輿圖來,與趙翊白商議起具體的路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