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禁衛軍傳令的御醫們已疾步趕至寶華殿,開始為那些出現嘔吐症狀的宮女們一一診脈。
待檢視過所有不適的宮女與閨秀後,幾位御醫聚在一處低聲商議了片刻。
最終由院判上前回稟:
“回娘娘,依臣等診斷,此症並無大礙,應是宮人疏忽,誤食了不潔之物所致。”
“若只是誤食不潔之物,怎麼會多人相繼出現相似症狀?”姜灼微微蹙眉,有些擔憂地捂住了心口,“方才嘔吐的不僅有宮女,亦有數位世家小姐。說起來,臣女現在也覺得胸口發悶,氣息不暢。”
“是啊是啊,”沈觀薇也出來幫腔道,“不會誤診吧?”
“既然如此,便為殿中諸位都請個脈吧。”
劉貴妃鳳眸微凝,似乎也心存疑慮,廣袖輕揮之下,御醫們便一一上前為殿中各位命婦閨秀把脈探診。
姜灼也伸手出來,鬚髮花白的老御搭指細診片刻,緩聲道:
“郡主脈象平穩,並無大礙。方才所說的胸悶之症,想來是近日憂思過度,神思倦怠所致。日後還需少些操勞,靜心調養為宜。”
本就不覺得自己有恙的姜灼微微頷首。
老御醫卻已自顧自地執筆開始書寫藥方。
……這還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腳。
姜灼臉色略黑。
正在此時,聖上帶著一眾朝臣親貴匆匆趕至寶華殿外。
聽聞殿中女眷突發不適,這些朝臣無不面露憂色——畢竟被困殿中的皆是他們的妻女至親。
值守殿門的御醫連忙上前稟明情況,排除了時疫的可能後,寶華殿的大門才被緩緩開啟,眾人也得以魚貫而入。
“是身體不適嗎?”
緊縮眉頭的蘇硯清快步走到了姜灼的面前。
“……沒事。”
姜灼想都沒想就直接回答。
蘇硯清的目光卻停留在御醫筆下長長的藥方。
老御醫卻還在繼續寫。
足足寫了三頁紙後,才停筆。
姜灼看了看,基本都是些溫養氣血的補藥。
“郡主幼時身體就孱弱,如今憂思過度,雖然聽起來事小,但時間長了,難免影響壽元。”老御醫轉身又向蘇硯清囑咐道,“蘇學士作為郡主的未婚夫婿,平日裡也該勸著點。”
蘇硯清卻很當回事,面色嚴肅地點點頭,靜靜聽著。
聖上已與劉貴妃執手相問,見御醫仍在殿中,便令令道:“既然都在診脈,不如請太醫為貴妃也請個平安脈。”
於是劉貴妃移步帷幕之後,只伸出一截皓腕。
姜灼凝神靜氣,知道破解白蛟之局的轉機或發生在此時。
為劉貴妃診脈的御醫指下微頓,隨即伏身跪地,聲音帶著難掩的激動:
“恭喜陛下,恭喜貴妃!娘娘這是喜脈啊!”
“果真嗎?”
剛剛安心落座的聖上又從御座站起,驚喜道:
“微臣專精婦科數十載,絕無錯漏,陛下若擔憂,可派其他御醫一同複查。”
謹慎起見,今日到寶華殿的幾位太醫,也依次上前為貴妃探脈,所得出的結論卻是一致。
殿中眾人也一改方才聽見寶華殿出現時疫訊息時的緊張和惶恐,此起彼伏地行禮,說著恭賀之詞。
“都怪臣妾疏忽,竟連自己甚麼時候懷了龍裔都不知曉。”
劉貴妃輕撫小腹,柔聲細語地自責著,與方才雷厲風行的做派大為不同。
當今陛下和劉貴妃都已年逾四十,膝下子嗣不豐,如今中年得子更是喜不自勝。
最先診出喜脈的太醫笑著奉承:“這也怪不得娘娘,這喜脈方才足月,一時不察也是常有的事。”
此話一出,寶華殿氣氛卻是靜了一瞬。
聖上嘴角的笑意也略有停滯。
一個月。
剛好是春旱持續的時間。
讖語之事玄之又玄,舊政黨要真若論起襄王是那所謂的白蛟,漏洞頗多,且不說趙翊白年幼時也在京城,為何年底趙翊白初至京城也沒有立刻發生冬旱,反而恰恰發生在了半年後的春季呢?
但如今,卻是出現了一個更為契合的蛟龍人選。
“……陛下?”
察覺到君王心思波動的劉貴妃也收斂了笑容,有些擔憂地詢問道。
“不會有事的。”帝王輕聲安慰著,臉色卻陰沉不定。
“今日諸事繁雜,眾卿想必也都累了,不如各自散去,好生歇息,以備明日祭典祈祝神明,為民求雨。”
“微臣告退。”
“臣女告退。”
殿中人一一俯首行禮。
放心不下的蘇硯清親自護送姜灼返回住處。
今日變故頗多,姜灼不由得有些出神。
看方才的情形,劉貴妃先前也不知道自己已有了身孕。
而姜灼之所以能推測出來,並對此大膽利用,是因為在姜灼前世的記憶裡,一年後的五月,劉貴妃就因誕下皇子,才被聖上晉封成了皇后。
只是,在前世,被針對的趙翊白顧惜自身的名譽,在讖語出現後不久,就離開了京城,劉貴妃的身孕也在兩三月之後才被發現,那時的旱情早已結束,因而沒人將貴妃腹中皇子與春旱聯想起來。
也不知道自己的干預會對命運造成甚麼樣的影響。
“……別想太多。”
察覺到身旁人的恍惚,蘇硯清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姜灼的肩膀。
姜灼有些木然地點點頭。
次日,也是祈雨大典的最後一日。
聖上再登巍峨祭壇,於烈烈香火前,親下罪己詔:
「朕承天命,御極天下,本應德配天地,澤被蒼生。然今春旱綿延,禾稼焦枯,此皆朕之失德,上幹天和,悔思己過,概有三罪:
一曰政令有失,未能恤民;二曰用人不明,賢路壅塞;三曰齋祭不誠,怠慢神明。致令陰陽失序,黎庶憂惶。
今避正殿,減常膳,虔心祈雨。望爾百官直言極諫,天下臣民共圖消弭。願以朕之赤誠,迴天之意,早降甘霖,以慰兆民。
佈告中外,鹹使聞知。」
所有人都明白,聖上這是寧可將春旱不雨的罪名攬在自己身上,也要保全劉貴妃腹中之子。
經此一事,白蛟禍世的讖語再也沒有人提起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