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趙翊白離開不久,一個宮女就進了姜灼暫居的院門。
是劉貴妃的人。
“貴妃娘娘心憂國事,請郡主今夜一同前往寶華殿抄經祈雨。”
既借了抄經祈福的名義,那姜灼也再沒有拒絕的理由,只稍稍整頓了下形容,就帶了銅花前往。
進入寶華殿之後,姜灼才發現今夜貴妃不止是請了自己,其他隨同在列的貴女命婦約莫有二三十人之數,但均是與舊政黨人關係親密的。
與銅花低聲吩咐了幾句後,姜灼悄悄遞了東西過去。
銅花會意,很快離開。
此番夜會抄經,但劉貴妃卻沒有指定所要的經卷和數量,因而眾女也只當夜來閒話,氛圍很是輕鬆。
倒是姜灼埋首經卷,專心致志。
“為著求雨一事,姜妹妹很是誠心呢?”
沈觀芷笑著誇讚,話裡卻是藏了深意。
白日間已有讖語出世,暗指襄王是吸盡雲氣的白蛟,才帶來了民不聊生的京城春旱。
如今,最希望下雨來洗清罪嫌的自然也是支援襄王的新政一黨。
沈觀芷此言,大有黨同伐異之意。
姜灼卻放下筆,笑了笑。
“若說誠心,在座姐妹自然都是誠心的,但我卻是自知筆力不濟,字醜難堪過目,一是想乘機練練握筆,改改字跡,二是想堆堆數量,追趕姐姐們的心意一二。”
“還真是!”沈觀薇聞言,也探頭過來檢視,不禁嗤笑道:“都說字如其人,妹妹長了張這麼漂亮的臉,這寫出來的字怎麼跟鬼畫符一樣?”
話音剛完,沈觀薇就不由分說,揚起姜灼方才所抄書卷,毫不顧忌地向眾人展示。
殿中說笑的貴女們也一一探頭過來檢視。
只見,姜灼方才凝神抄錄的書卷滿是歪七扭八的墨團。
別說誠心了,簡直就像百無聊賴間作的鬼畫符一般。
於是,眾命婦閨秀也各自笑作一團。
連著劉貴妃也無奈微笑,發話道:“雖為女子,不指望你們個個滿腹經綸才學,但昭寧你這字啊,確實得多多練。”
這不是就在練嗎?
身處笑語中心的姜灼摸摸後腦勺,正要接過沈觀薇遞還的書卷,繼續抄寫佛經時,站在劉貴妃身邊的一名宮女突然開始乾嘔。
“賤婢!齋戒期間,豈容你壞了規矩?”
方才和顏悅色的劉貴妃突然臉色鐵青,厲聲呵斥道。
乾嘔的宮女應聲跪倒,忙慌解釋:
“娘娘恕罪,奴婢不是有意衝——”
寶華殿侍奉的兩個嬤嬤聞聲立馬上前,要將這個犯錯的宮女拖下去。
殿宇角落處卻傳來了更多的乾嘔聲。
清雅的檀香很快被穢物的酸臭腥氣掩蓋,貴女們也紛紛皺眉,拿出絲絹來掩鼻。
其中亦有不少身體羸弱者也跟著吐了。
“怎會如此?”
姜灼環顧四周,頗為擔憂地發問。
“……是不是吃壞東西了?”
沈觀芷大膽猜測道。
“若是吃壞東西還好,這要是甚麼疫——”
沈觀薇本能地想反駁沈觀芷兩句,正嘲諷著開了口,話說到半途卻突然停了。
沈觀薇沒有繼續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沈觀薇未說盡的話是甚麼。
自來久旱或者久澇,都會伴隨出現大規模的疫病。
一時之間,殿中人面面相覷,臉色都不太好。
“來人!封鎖寶華殿,沒我允許,誰也不準外出!”劉貴妃速做決斷,轉而吩咐身邊的嬤嬤,“叫守在殿外的禁衛軍去請御醫,之後再讓他們把這裡的情況稟明陛下。”
嬤嬤簡短行了個禮,隨後便趨步走出殿們傳話。
不多時,寶華殿的大門也緩緩閉合。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我不想死啊——”
“真晦氣!早知道就不來這裡了!”
“說起來,今天白日間也有不少人暈厥過去呢,不知道……”
“好惡心,我也好難受,是不是我也被傳染了!”
……
殿門既關,室內的空氣更加混雜。
眾貴女們也亂了陣腳,嘔吐聲,抱怨聲與哀哭聲四起,徘徊在殿內,久久迴音,實在惹人心煩。
姜灼也有些走神,剛沾好墨的毛筆一抖,碩大的墨珠就浸溼了層層疊疊的經卷,姜灼慌忙放下筆,想要自己收拾桌上紙墨,隨行動而起的寬袖又帶翻了旁邊的硯臺,不得不更加手忙腳亂起來。
“別怕。”
沈觀芷溫聲安慰著,拿出袖中絲絹幫忙給姜灼擦乾袖上沾染的墨跡,擦著擦著,沈觀芷忽的一愣。
姜灼也一怔,緩緩開口:
“沈姐姐……”
習慣就是這樣可怕的東西,利益和立場或許轉瞬即變,但情感總是不自覺地停留在最初的地方。
沈觀芷動作稍有停滯,似乎想要把手收回去,但繡著素雅白芷花草的絲絹已染上了墨跡,若再收回袖中,怕只會髒了沈觀芷自己的衣服。
聰明如沈觀芷,也有左右為難的時刻。
姜灼握住沈觀芷將要撤回的手,誠懇道:“絲絹我會帶回去洗乾淨,再還給沈姐姐。”
沈觀芷點了點頭,似乎又有幾分後悔,正欲開口說話,劉貴妃的訓誡聲就此響起——
“慌甚麼慌!本宮還在這裡呢!即便這寶華殿頂塌了,都還有本宮在這高臺主座上給你們頂著呢!”
殿中哭泣漸有停止之象,不少閨秀都眸含淚光地看向端坐主座的劉貴妃。
相較方才談笑時的輕鬆,劉貴妃現在的臉色也略有蒼白之意,只是她周身威嚴氣度如舊,令人不得不臣服。
確實,此時的劉貴妃是唯一能主事之人。
若殿中真出了時疫,那或許眾人的生死也只能仰仗於這位劉貴妃的恩寵盛衰了。
劉貴妃頓了頓,又適當安撫承諾道:“今日既然是本宮將你們召集來這裡抄經書的,本宮定然會護你們周全,”
行事果決,臨危不懼,敢於擔當,恩威並用。
劉貴妃今夜的行徑遠超乎了姜灼的意料。
人心真是一本亂賬。
姜灼垂下眼簾,暗暗感嘆著。
因為沒有人可以完全預料不同的人在遇到不同的事時會如何反應的。
正如今夜殿中,傲慢者,或能穩定人心,穩重者,亦可能方寸大亂。
或許,世上算無遺策者,皆借了幾分天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