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遇害之地不是在衢州?
難道是在京郊城外就已經遇害?然後一路將屍首送去浦城的嗎?
姜灼這才想起來,去歲,自己一路南下去浦城,都沒有沿途打探到父親的訊息。
不!
這還只是個猜測!
真相未明,自己不能妄下論斷。
姜灼按下狂跳的心,將探尋的目光望向了呈上殘袖的護衛。
此人面容剛毅熟悉,是從前父親在時,姜府侍候的舊人。
好像是叫墨簫。
姜灼對此人依稀也有點印象。
前世抄家時,墨簫是留在姜府忠心護主到最後的下人之一。
儘量控制住顫抖的聲線,姜灼屏退了左右,繼續詢問:
“除了這片衣袖,是否還發現了甚麼?”
“回郡主的話,時經數月,那裡……似乎沒有留下甚麼明顯的線索,倒是那裡的石頭,顏色似乎與旁邊的不大相同……”
知道此事非比尋常,墨簫也頗為謹慎地皺眉回話。
“……我明白了。”姜灼速作決斷,“我想去你說的地方看看,你帶路。”
如果此事是真,那或許殺害父親的兇手就在這偌大的京城中。
讓墨簫先去庫房領了三個月的月例以作獎賞,姜灼再次換裝易服,戴上幕離。
姜灼此行依舊打算隱瞞行蹤,只帶墨簫一個人出行——事關父親遇害真相,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若出行招眼,反而容易有後顧之慮。
正要風風火火地出門去,姜灼卻迎面撞上了蘇硯清。
蘇硯清今日是特地來姜府拜訪的。
“郡主可是要出門去?”
雖不在朝前行走,但姜灼也有聽聞,新中狀元的蘇硯清被授了集賢苑的館閣之職。此職雖然官職不高,但卻是一個清要之職,本朝歷任首輔宰相,以前的副相姜惇,現在的宰相王文逸,在步入仕途之初時都是被授了此職。
尤其更可見當今聖上對蘇硯清的看重。
雖是在這風光無限,備受皇恩的時候,蘇硯清一雙墨水眸中依然笑意謙和,看不出絲毫的志得意滿。
“是……”姜灼頓了頓,隨意找了個藉口,“我京郊外的莊子賬目出了錯漏,許是他們欺負我年輕不懂事,我得親自去一趟,給這些下人立立規矩,方便日後管理。。”
“是嗎?”蘇硯清笑意悠悠,“既是立規矩,我可陪郡主一道。”
“不、不用!”
姜灼也沒有想到,向來不願沾染閒事的蘇硯清會提出與自己同去的建議,一時發愣,慌亂低頭間卻見到了蘇硯清身邊小箬所提的食盒,轉而移開了話題。
“蘇公子此番上門是有甚麼要緊事嗎?”
“先前雖於浮香榭有幸得見郡主,但終究是不成體統,所以蘇某想著,今日專程登門拜謁一趟,赴姜相墓前焚香奠酒,也是代家父遙寄哀思。”
代父祭奠這種事確實是蘇硯清這樣重禮之人會做的,對此毫不質疑的姜灼點點頭,
“公子拳拳心意,令人動容,姜灼在此先謝過蘇伯父牽掛之情,只是今日姜灼有事在身,實在不方便,或許改日姜灼親自上門相邀,以謝蘇氏心意。”
姜灼頓了頓,又想起自己方才猜想的父親行跡的問題,便順勢問道:
“說起來,當日父親南下時,是否也曾去杭州拜訪過蘇伯父?”
幾乎是在極短的一瞬間,蘇硯清臉色略變,但又在瞬間恢復了平常那般波瀾不驚的和煦笑意。
“郡主何故這樣問呢?”
久被禮儀教規馴化的人都是不善於說謊的,語氣間的停頓,說話時不必要的掩飾動作都是證明謊言的重要線索。
而用問題掩蓋問題也是一種常見的迴避方式。
父親遇害或與蘇家有關。
意識到這一點的姜灼臉色一白。
父親若是在京城遇害,遠在杭州的蘇家必然不是執刀的兇手,但從蘇硯清先前在衢州的所作所為,以及方才回答間短暫的停滯,姜灼都能感覺到蘇硯清是知曉自己父親被害真相的,只是他不願意說,反而在找了衢州的薛魏二人頂包,來幫兇手遮掩這一切。
為此,蘇硯清甚至不惜讓衢州薛魏二人替罪。
“方才聽蘇公子提起父親,阿灼又忍不住想起了父親生前事。”
姜灼垂下眼眸,放軟了語氣,故作無奈地笑笑。
“說來不怕公子笑話,父親離京那天也是阿灼奉太后懿旨入宮授命司樂之日,入宮的前一天,我還不懂事地與父親大吵了一架,就連離別當日,都沒能見到父親最後一面,於是阿灼也常常想著父親……不知道父親在臨行前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本就是半真半假的話,但姜灼說著說著,卻忍不住有了幾分哽咽之意。
接下太后懿旨的那天,父親從勃然大怒的反對到不惜提出父女決裂的退讓,是否早在那時就想到了自己南下時的兇險,故而有意讓自己入宮避開風波呢?
蘇硯清沉默著望向姜灼,潭水似的眼眸泛起波瀾淺淺,垂在寬鬆衣袖的手幾度抬起,似乎想安慰眼前傷心之人一二,但不知為何,蘇硯清終究還沒有向姜灼伸出手。
“……途徑杭州城時,姜伯父自然是有來拜訪過的,只是那時的蘇某正潛心備考,雖不知曉長輩們具體談了甚麼。”蘇硯清輕輕嘆了口氣,緩緩道,“但僅看姜伯父出門時的笑意,就知道伯父早沒有在生郡主的氣了。”
姜灼乖順地點點頭,又與蘇硯清客套了幾句,很快將蘇硯清送出了門。
確認蘇硯清走遠後,鬆了一口氣的姜灼才敢乘了一輛沒有家徽的馬車,悄悄出城探去。
依著墨簫所指之路,姜灼很快來到殘袖發現之地。
這是一處遍佈碎岩石礫的偏僻之地。
歷經數月風雨吹打,冬月裡又是一場翻天覆地的雪崩,此地已沒有太多線索殘留,但幾塊陡峭石壁之上尤可見到幾處深深滲入巖內的暗跡。
“屬下就是在這裡發現此物的。”
墨簫指了指腳邊的一處碎巖,暗褐色的暈染幾近與石塊本身顏色融為一體,附近亦有不少散落的殘木碎塊,像是被損壞後的車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