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身體浸入溫暖蘭湯之中,水霧漸漸模糊了姜灼的視線。
今夜變故頗多。
姜灼漸漸覺得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直至脫下衣衫時,姜灼才發覺右臂已被利箭擦破,皮開肉綻的血痕蜿蜒可怖。隨行伺候的侍女又驚叫著,手忙腳亂地去取細布和藥膏,折騰了好一番才包紮妥當。
屏退了眾人,姜灼自己在靜室內呆了好一會,才整理好心緒,緩緩起身更衣。
趙明景船上並未備有女裝,姜灼新換上的是一套素淨的侍女服飾。
出來時,恰好也見到姜焰也換上了一套還算合身的小廝裝扮。
而趙明景依舊端坐軟塌,原本打量姜焰的沉靜目光,也再次停留在了姜灼身上。
“姜灼,他是個麻煩。”
趙明景放下了茶盞,劍眉微皺。
“此人留你在身邊風險太大了,若你下不了手,我可以代勞。”
像是已經明白姜焰不是很懂中原話,趙明景並沒有要避著姜焰的意思。
姜灼睜大眼睛,故作惶惑:
“景王殿下如此說,是知道甚麼內情嗎?”
“沒有……但他與你面容相似,又是來歷不明……”趙明景不自然地咳嗽了一聲,繼續道,“你只須看剛才追殺你二人的那些人的陣勢,就該知道此人的來歷或許並沒有你想得那麼簡單。”
這是自然的。
在方才沐浴更衣的時候,姜灼就已經肯定江面上的這波追殺是衝著姜焰來的。
畢竟,無論是在前世,還是在今生,姜灼都沒有如此有針對性地被追殺過。
美貌的無用之人,會被掠奪,被嫉恨,被陷害,被拋棄,但不值得呼叫如此大規模的箭雨。
“殿下,有時候,危險恰恰代表著價值,不是嗎?”
姜灼看著趙明景的眼睛,慢慢說道。
“這……只是我的建議罷了。”
似是沒有想到姜灼會這麼說,趙明景一怔,苦笑著解釋,也很快岔開了話題,
“船已靠岸,只是岸邊也未必安全,我會送你回去。”
姜灼點點頭,行禮道謝道:
“殿下今夜救命之恩,姜灼在此謝過。”
“我不需要你的感謝,姜灼,我想讓你記住我。”
姜灼聞言一愣,抬頭時,再度與趙明景的目光對上。
又是這樣餘燼復燃的眼神。
那日趙明景新婚迎娶沈觀芷時,看向茶樓上的自己就是這樣的神情。
每一次見到姜灼,趙明景好像都有話要說,但幾乎是每一次,趙明景都沒能說出口。
上一次,跟趙明景單獨說話是甚麼時候了呢?
姜灼思忖著,應該是上官雪放火燒禮帖,被取消婚約之後,景王妃位置空懸,趙明景告訴姜灼願等她三年的時候吧。
只可惜,趙明景每次見面說出來的話,都是姜灼不願意去作的選擇。
無論是先前的成為景王妃,還是方才所說的殺死姜焰。
“……好,殿下今夜之恩,姜灼記下了。”
如今身在曹營,根本沒有硬犟的理由。
姜灼微微一笑,應下了。
“姜灼,你總有一天會明白我……”
趙明景還欲繼續袒露真心,船外卻傳來一陣喧譁聲。
姜灼循聲望去。
“三哥!深夜遊船真是好興致啊,怎麼不叫上我呢?”
是趙翊白。
一身深色窄袖錦袍暗繡金紋,腰間懸掛著的是分成三段的戰戟,足下黑金官靴更顯步伐剛健。
趙翊白似乎並不把甲板上值守的那些護衛放在眼裡。
沒有通報,就走進了室內。
雖如上次相見一般,趙翊白束著閃耀金冠,但姜灼也可看出他發冠隱隱雜亂,應該是匆忙趕來。
姜灼微微探身看去。
果不其然,跟在趙翊白身後的還有一身紅衣的弦川。
“郡主……”
弦川眼圈通紅,似乎很是緊張,在看到身著侍女服的姜灼的一瞬間就不自覺地叫了出來。
“原來昭寧郡主也在這裡啊。”
明明趙翊白進門時的步伐就是直直地向姜灼走來,現下他卻是一副才發現的恍然模樣。
姜灼白了白眼,就你會裝。
趙翊白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以為五弟是沙場征戰之人,不好泛舟賞月這種風雅之事呢?”
察覺到姜灼和趙翊白之間的微小互動,趙明景的語氣亦是冷了幾分。
“哪裡的話,我雖是個粗人,但既已回了京,就一定會向三哥看齊。”
趙翊白明顯話裡有話,不待趙明景客套,就擅自落了座。
“有上進心是好事,但五弟也須掂量掂量,自己到底有沒有這個實力與人相爭。”
趙明景輕捻茶盞,卻沒有吩咐人上茶。
現下雖離除夕不過三月有餘,但這二人之間已不復當日的兄友弟恭,反而一見面就開始唇槍舌劍。
“三哥這是甚麼話?三哥天潢貴胄,雄才大略,我怎麼會跟三哥搶東西呢?”
趙翊白無辜地笑笑,望向姜灼。
“說來,昭寧郡主今夜怎會出現在三哥船上呢?”
“今夜,我與友人泛舟江面,不慎落水,幸得景王殿下搭救。”
深感二人氣氛微妙的姜灼順勢配合。
“原來如此。”
趙翊白再度恍然大悟道。
“只是這夜深露重的,郡主既落了水,還是早些回府休息的好,我與郡主住得近些,不如就由我來相送一程。”
“不用了!”
趙明景冷冷打斷,面帶不悅。
“既是我救下的人,我自會負責到底,不勞五弟插手。”
“是嗎?”趙翊白諷刺一笑,“聽聞前陣子三哥後宅不寧,近日間皇祖母又遣了不少美人入府。想來三哥如今家務繁冗得很,何苦再為這等小事分神?”
趙明景臉色一白。
“郡主以為呢?”
趙翊白再次轉向姜灼,目光灼灼。
“今夜已勞煩景王殿下良多,姜灼不敢再添負累。既與襄王殿下順路,便斗膽請襄王殿下護送一程。”
趙翊白朗聲一笑,連著眉梢也帶上了幾分少年恣意。
臨出艙門,帶了姜灼姜焰二人的趙明景腳步一頓,回首望向依舊停留在原地的趙明景,語氣淡然,卻鋒芒暗藏:
“三哥,有些人與事,縱然我不去爭搶,也未必會屬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