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將軍為甚麼救我那麼多次?”
姜灼繼續問了下一個問題。
這也是姜灼一直好奇的。
前世車馬南下遇見流民侵襲時一次,任職司樂女官時被錢雲翼殺馬攔截一次,林間狩獵發現自己殺死錢雲翼一次,現下雪崩以身相護一次。
好像每次謝觀瀾見到姜灼遇難時,都沒怎麼猶豫,就出手了。
“看到了,就順手救下了。”
謝觀瀾這次的回答很敷衍。
你是這麼好心的人嗎?
姜灼腹誹著,但也沒再追問。
“你的劍法是跟誰學的的?”
這是謝觀瀾的問題。
謝觀瀾曾與公孫善對過招,發現自己劍法師承公孫善也算在情理之中。
對此,姜灼並不意外。
“是跟青樓裡的一個舞姬學的,當時覺得劍舞好看,就跟著學了,結果後來才發現她是個刺客。”
姜灼說的是實話,只是故意隱去了公孫善的名諱和凌恆名下的拾芳閣。
“就是圍獵當天行刺陛下的那位嗎?”
“謝將軍,這是兩個問題了。”姜灼笑著提醒。
其實告訴謝觀瀾也無妨。
向行刺聖上的罪臣之女拜師的郡主,跟在郊外私自殺死朝廷命官的將軍。
一個反擊刺死紈絝二代錢雲翼,一個幫忙偽造狼咬創傷毀屍滅跡。
若論起謀逆犯上和窮兇極惡,謝觀瀾與姜灼實在無須多讓。
遵守規則的謝觀瀾卻也只是乖乖閉了嘴,等待著姜灼的問題。
姜灼深吸一口氣,問出了自己最想問的問題。
“你此行是打算將陶桃送往揚州的龐破山處嗎?”
淮南東路轉運司龐破山。
太多線索指向這個人了。
前世時,蘇硯清要將自己孤身送往龐府,衢州時,薛魏二人將女屍連同財帛放在一起見禮,拜帖上寫的也是甚麼龐公之名。
龐破山。
這個名字好似一張網,將魏天仁,薛懷忠,陶正嶽,蘇硯清,謝觀瀾這些官員緊緊捆綁在了一起。
因為二人貼得很近,姜灼明顯感覺到了當自己提到龐破山時,謝觀瀾呼吸間的停滯。
“……不要追究此事了,對你來說太危險。”
謝觀瀾開口,給出的卻不是回答,而是禁止探尋的警告。
危險?
難道有比現在被困於雪下,只能等待外援更危險的處境嗎?
“……我只是想知道父親遇害的真相,”姜灼嘆了口氣,“若謝將軍能篤定告訴我,此事與我父親之死沒有任何關聯,我必然不會自討苦吃。”
謝觀瀾張了張嘴,但沒有說話。
有時候,不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姜灼提議的問答遊戲止步於此,
無邊的沉默也就此開始蔓延。
雪下黑暗冰冷,不分晨昏和晝夜,也不知時間過去了多久。
漸漸的,便開始輪到姜灼擔心謝觀瀾睡著了。
姜灼仔細觀察過周圍,發現附近的積雪有被擠壓和破壞的痕跡,料想是謝觀瀾比自己率先醒來,做了破雪的嘗試,但沒有成功,還白白浪費了體力。
短短一日之內,擄走深居宮廷的陶桃,殺死攜帶護衛的錢屹川,與自己和趙翊白依次在雪夜裡過招,又在雪崩之際及時護住自己,這樣大的消耗,即便謝觀瀾在墜落時沒有受傷,也很難支撐得住。
姜灼取了身旁少量未壓實的雪,握於手心,待稍稍融化成水後,小心地餵給了謝觀瀾。
“不要睡,謝觀瀾。”姜灼嘗試用謝觀瀾的說法提醒著他,“威風凜凜的雲麾將軍脫衣而死,很難看的。”
“……嗯。”
謝觀瀾淡淡應著,體溫卻是越來越冷。
會死嗎?
姜灼突然感到了害怕。
這個前世自己覺得冷麵鐵心,所向披靡的夫君居然也會死嗎?
是因為自己的重生導致這個世界線混亂了嗎?
姜灼不禁有些心酸。
畢竟在前世,十二年後,直至姜灼病死前,謝觀瀾也依舊在西蜀活得好好的。
姜灼髮髻上的金簪是特製的,擁有著鋒利的尾柄,便於姜灼在危急時刻自衛。
在侯府時,為了維持片刻的清醒,姜灼也曾自傷提神。
如今姜灼再次取下這支金簪,在自己手腕上劃了一道口子,將溫熱的血液滴到了謝觀瀾乾燥起皮的嘴唇。
“謝觀瀾,我有時候會很害怕你。”
姜灼一直在說話吸引謝觀瀾的注意力,只是說著,說著,姜灼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了。
“……為甚麼……”
汲取到了姜灼些許血液,謝觀瀾的狀態似乎比方才好上了一些,倒是終於有力氣追問了。
平心而論,前世的謝觀瀾確實沒有在明面上做過甚麼傷害或者是拋棄自己的事,但卻是姜灼最疏遠的一任夫君。
為甚麼呢?
姜灼也在想。
這個出身寒門士族憑一己之力拜將的人,這個沉默寡言一直做事但不被注意的人,這個始終在自己危難之際出手相助的人。
姜灼輕輕撫摸過謝觀瀾鋒利的五官,盡力在黑暗中感受謝觀瀾的模樣。
謝觀瀾一直在很努力地在掙脫命運的禁錮。
如果每個人的人生是一個話本子的話,謝觀瀾的人生想必也很精彩,只是他不願意輕易將自己的故事道出。
“因為在我眼裡你一直很強大,”姜灼將臉貼近謝觀瀾的額頭,感受著他的體溫,喃喃道,“可我卻猜不透你的心思,我害怕未知的命運,害怕掌握不了的人和事,所以我才這麼害怕你。”
“……別怕。”謝觀瀾捉住了姜灼亂動的手,篤定道,“我不會傷害你的。”
姜灼無力地笑笑,並沒有回應。
誰知道呢?
世事紛繁,政局對立,至少眼前的龐破山之事,就足夠讓謝觀瀾站在自己對立面了。
不過這也要等出去了再說。
如果真的有機會出去的話,
意識漸漸昏沉,寒意從四面侵襲而來,冰冷的四肢也開始漸漸麻木。
這次可能真的要跟謝觀瀾一起死在這裡了。
姜灼如此想著。
手中緊握的金簪也就此落地,與地面碎石碰撞,發出清脆的金鳴聲。
“在這——快往這裡挖!”
在意識最後渙散之際,姜灼聽到的卻是趙翊白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