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除夕,天亮得很早。
焚香沐浴,更衣梳妝完之後,姜灼就去了白馬寺的桃花樹下祭奠了父親。
再回府時,太后來接姜灼去赴宴的宮車已候在了府門口。
因著前次皇家圍獵群臣共酬的篝火集宴撤作了營內小聚,算起來,這還是姜灼第一次參與這種大型的宮宴。
隨其他宗室女眷一起入宮,姜灼依次給太后皇后等一眾後宮小主行了拜賀新年的禮。
等到繁瑣的朝賀禮儀結束時,暮色也漸深。
硃紅宮牆與琉璃瓦在漸次亮起的燈火映照下,宛如天上仙闕。
宮中的侍女便將姜灼引去了紫宸殿入席。
紫宸殿是今日聖上舉辦除夕宮宴的場所,蟠龍金柱上纏繞著新進的翠柏與紅綢,流光華彩的琉璃牡丹燈高懸殿頂,數十盞燭火燃得正旺,更是將殿內照得恍如白晝。
因著還在孝期,一身素服的姜灼被安置了宴席偏僻處,但依舊可以聞到空氣中瀰漫著的龍涎香與銀骨炭交織燃燒時的氤氳暖香。
不多時,身著絳紗袍,頭戴通天冠的天子,緩步自御屏後行出,盛裝的皇后與幾位有品級的妃嬪,環佩輕搖,步態端莊,亦緊隨其後。
山呼海嘯般的祝頌聲在寬闊的大殿中迴盪,充斥著盛世氣派。
宮宴很快開席。
身著絳公服的內侍與碧羅裙的宮娥們如流水般穿行於筵席之間,就著玉盤金盞將一道道珍饈美饌如流水般送上筵席。
三司之下的樂伎舞姬們也紛紛獻藝。
一時之間,臺上箜篌婉轉,曼妙水袖拋灑,漾起香風陣陣。
席間亦是觥籌交錯,笑語喧譁,恭賀與寒暄之聲不絕。
姜灼更是在宮娥穿梭間,看到了秦柳雲、陶桃等幾位熟面孔。
秦柳雲相視一笑,以作致意。
陶桃亦調皮地扮了個鬼臉。
姜灼亦一一微笑回望著致意。
也正是宴至最酣時,御座之上的天子微抬龍袖。
隨侍在側的禮監立即心領神會,尖著嗓子高唱一聲:“樂止——!”
瞬時樂聲驟歇,滿殿寂然。
眾人皆斂袂恭聽聖意。
“皇五子趙翊白上前來。”
帝聲沉渾,響徹玉殿。
“兒臣在。”
趙翊白聞聲離席,上前見禮。
一時之間,群臣目光皆聚於趙翊白身上。
趙翊白今日穿的是正式的朝服,一身硃紅絳紗袍威嚴端重,織金襴邊暗繡著螭龍出海的雲水紋樣,金玉七梁冠更顯得他英武不凡。
見天子突然當眾問話五皇子,座中不明其意者低頭間悄悄交換著視線,試圖揣測聖意一二。
“你此趟北征,平西川,定羌亂,功在千秋社稷,堪為國之柱石。朕心甚慰。”
旨音朗朗,早有準備的內侍亦奉金冊上前。
“著——晉封為襄王,賜九旒冕,七章服,入朝不趨,贊拜不名!”
“兒臣,謝父皇隆恩!”
趙翊白頓首,聲如金玉。
席間卻靜了一霎,似有人在倒吸著冷氣。
這個遠征西北的皇子將軍,這個被權貴遺忘的繼承人。
就在今夜,隨著一道旨意就此成為了遠盛景王權勢的新晉王爺,乃至新任儲君人選。
“恭賀襄王殿下——!”
很快群臣間就有人反應過來,率先道出祝賀之辭。
山呼海嘯般的賀聲便也震梁而起:
“賀喜陛下!賀喜殿下!”
除夕歲宴,御筆硃批,金冊玉印,受封新王。
一時風光無兩的趙翊白從容起身,接受著四方群臣朝拜。
至此,這場除夕歲宴,也到了氛圍最高潮之時。
“聽聞先祖在繼位前也是襄王!”
“五皇子可是本朝第二位襄王呢。”
“莫非陛下動了……”
“噓!聖意難測!聖意難測啊!”
群臣的竊竊私語亦隨之而起。
京中形勢萬變,伴君如伴虎,皇權榮耀亦如高空走索般兇險。
早已知曉最終勝敗結局的姜灼明白,捲入皇權爭鬥旋渦的最中央,對趙翊白來說,其實並不是一件好事。
佇立人群中央的趙翊白似乎也有感知,遙遙望向獨坐偏僻角落的姜灼。
滿殿燭火將這位新王雙眸映得輝光閃耀,趙翊白笑意間的風流意氣遠比這一堂華彩更為耀眼。
算了,至少此刻的聖恩是真,此刻的繁華是真。
姜灼以茶代酒,遙遙敬了這位襄王殿下一盞。
之後就是群臣賞賜的喜慶環節。
陛下金口御令,小到宮廷菜式,綾羅綢緞,大到金玉箱匱,官職爵位,一一賜下。
座中得賞者最多,還是以王丞相門人和司馬氏一黨為首。
但論今夜的權勢和風頭,依舊無人能及趙翊白。
金銀幡勝,錦繡羅帛,姜灼也得了不少,但也都是出於太后的面子。
這場盛宴直至夜深,天子睏乏後才漸漸有了結束的意思。
天子既已興盡,席中便陸續有人起身告辭,亦有官員喝得酩酊大醉,跌跌撞撞地走出大殿,嘴裡卻依舊還不停地說著慶賀之詞。
夜間寒風凜冽,宮道幽深綿長,滴酒未沾的姜灼裹緊了風帽,向宮門口走去。
卻有人斜倚宮牆,於路間攔下了步履匆匆的姜灼。
是凌恆。
看上去像是在這裡等了自己很久。
“昭寧郡主孤身在京,除夕夜定然無趣得很,不如同本侯一起守歲迎新?”
凌恆穿著一身墨狐氅,眉眼間帶了輕浮的笑意些微。
以公孫善之死為引,姜灼在那夜與凌恆談心產生隔閡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他了。
此番他突然出現,邀約自己前往侯府,不知道葫蘆裡賣的是甚麼藥。
姜灼開口就想拒絕。
“一人的除夕也有一人的過法,侯爺不必——”
“凌侯既盛情相邀,豈能拒絕呢?”
忽有人打斷姜灼的拒詞。
姜灼回頭望去,正是方才宴上聲名顯赫的趙翊白。
這是我的事,何須你來擅作主張?
姜灼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趙翊白笑意不減地看著氣鼓鼓的姜灼,緊接著又悠悠道:“只是凌侯爺若是和和昭寧郡主二人同聚,料想也是不夠熱鬧,不如我們幾人一起?”
說著,於陰影間,又走出二人來。
是趙明景和沈觀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