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吃一碗就飽,如今常常一碗不夠,還得再添半碗米飯。
劉小英天天換著花樣燉湯煮粥。
鏡子裡的人,比從前圓潤了不少。
那天傍晚,她一個人在整理飛裳學院的籌建資料。
夕陽透過百葉窗斜斜地灑進來,在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窗外城市的聲音隱隱傳來。
她低頭專注地寫著專案預算表,筆尖剛落,墨跡還未乾,肚子忽然一動。
她緩緩放下筆,把手掌輕輕貼上去。
那動靜又來了,一下,又一下。
她怔住了,眼眶忽然有點發熱。
氣溫悄然轉涼,早晚的空氣裡浮著淡淡的溼意。
九月的深市,白天還悶得喘不過氣。
太陽毒辣,柏油路被曬得發軟,踩上去黏腳。
可早晚的風,已經帶著涼意了。
廠子裡開得最後一場花,層層疊疊地綴在枝頭,又隨風飄落。
“蘇廠長,京市鶴和街百貨的專櫃圖送來了。”
林美瑤抱著一疊圖紙走進辦公室。
她把圖紙攤開在蘇曉玥面前的辦公桌上。
“他們給了我們二樓最顯眼的位置,正對著電梯口,催咱們配合國慶開業。”
蘇曉玥低頭看圖,手指順著櫃檯的線條慢慢劃過。
圖紙上的展櫃設計簡潔大方,木質邊框搭配玻璃展臺。
她看著看著,指尖在某處微微一頓。
那是品牌標識的位置。
兩個月的準備,終於不是紙上談兵了。
從選面料、定工藝,到設計包裝和陳列。
每一步她都親自盯過,生怕出一點差錯。
之前選的苧麻混紡,果然沒走錯路。
北方天干,空氣溼度低。
這種料子透氣又不易起皺,穿起來涼爽舒適,撐得起型,又有垂感。
預售訂單早就爆了,倉庫那邊已經加班加點趕工了半個月。
“燈光要改,”她抬起眼,拿起鉛筆在圖上圈了個圈,“北方冬天光線灰,室內陰沉沉的,得用暖光,才能把面料的紋路亮出來。冷光一打,顏色會偏藍,質感就沒了。”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你找海榮,讓他儘快聯絡一個懂行的燈光師,最好是做過百貨專櫃的,知道怎麼調角度和亮度。”
林美瑤連忙拿出筆記本,認真記下。
“明白,我下午就去辦。”
說完,她又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紙遞過去。
“還有,市裡下週開民企座談會,點名要您去發言。通知剛下來,我已經列印好了。”
蘇曉玥接過通知,指尖在紙上輕輕滑動。
她靜靜看著,沒說話,眼神卻漸漸沉了下來。
這兩年,飛裳從一個租來的倉庫,變成今天有模有樣的公司。
裝置更新了,團隊壯大了,廠區也擴建了一次。
多少個通宵守在車間,看著第一批樣衣出線。
這些,沒人寫進通知裡,可都在她心裡。
“稿子你先起草,”她把通知摺好,放進資料夾,“別講大話,也別堆資料。就說我們怎麼把手工活變成標準化的流程,怎麼讓老師傅和年輕人一起幹,還有……怎麼留得住人。”
話還沒說完,門口輕輕響了兩下。
辦公室裡一時安靜下來,連窗外的風聲都彷彿低了下去。
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繫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站在辦公室門口。
“蘇廠長,林總監,打擾一下。山藥排骨湯剛燉好,趁熱喝吧。”
是楊姐。
吳海榮特意從國營飯店請來的老營養師。
幹了三十年灶臺活兒,手藝在業內都小有名氣。
後來單位改制,她也跟著下了崗,沒了固定工作,便靠著一身本事給人做飯貼補家用。
她話不多,從不主動攀談,也不愛打聽東家長西家短,但準時得像上了發條的鐘。
每天中午十二點,她總會準時出現在蘇曉玥的辦公室門口,手裡永遠端著熱騰騰的飯菜。
“謝謝楊姐。”
蘇曉玥接過那溫熱的瓷碗,心裡也跟著鬆快了些。
一股濃郁而清新的香氣順著鼻尖鑽進肺腑。
她低頭一看,湯色清亮,泛著淡淡的乳白光澤。
這湯喝起來不油不膩,正是她近來最念想的口味。
林美瑤也接過,輕輕吹了口氣,喝了一口湯,眼睛立刻亮了。
“楊姐,你這手藝真是絕了!火候、配料、時間,樣樣拿捏得準,比我上個月在五星級酒店吃的還要好!曉玥這幾天臉色紅潤多了,氣色看著都比以前好了不少。”
楊姐站在一旁,雙手搭在圍裙邊上,微微笑著擺擺手。
“應該的,小事,不值一提。”
她說著,便把托盤裡的幾樣小菜一樣樣擺到桌上。
涼拌木耳色澤清亮,黑中透潤,上面撒著幾點紅椒絲和蒜末,再淋了一圈陳醋,酸香撲鼻,格外開胃。
旁邊的小饅頭個頭均勻,表面泛著微微的金黃。
“涼拌木耳我加了點陳醋提味,還能助消化;小饅頭是全麥的,沒放太多鹼,容易消化,您倆趁熱吃。”
蘇曉玥夾起一筷子涼拌木耳送入口中。
口感爽利,鹹淡適中。
既不過酸也不寡味,恰到好處。
自從楊姐開始照顧她的飲食,她每天三餐定時定量,不再靠泡麵和餅乾對付。
吳海榮雖不常露面,卻總在這些細微處替她考慮周全。
知道她沒辦法放下工作,便悄悄找來專業的營養師,把她的一日三餐安排得妥帖入微。
湯喝得見了底,楊姐沒等吩咐,已經利索地收起空碗和筷子。
她一邊收拾一邊輕聲問:“晚飯我蒸了條新鮮的鱸魚,配了清炒芥藍,油鹽少放。您今晚想喝紅豆湯,還是銀耳蓮子羹?”
“紅豆湯吧。”
蘇曉玥略一思索,補充道。
“糖少放點,不要太甜。”
“好嘞,我記下了。”
楊姐笑著應下,將托盤抱在懷裡,轉身輕步退出辦公室。
臨走前,她還特意回頭看了眼門把手,確認沒有碰出響動,才緩緩合上門。
林美瑤望著那扇剛剛合上的門,怔了片刻,輕嘆一聲。
“吳老師真是貼心到骨子裡了。現在想找一個像楊姐這樣既專業又細心的人,比請一線明星還難。關鍵是她不張揚,不邀功,做事踏實,讓人心裡特別安穩。”
蘇曉玥沒接話,只是嘴角輕輕一彎。
那一瞬間,心裡暖洋洋的。
她收回目光,輕輕揉了揉額角,重新把注意力轉回手邊的檔案上。
“接著說吧。模特選得咋樣了?有中意的人選了嗎?”
“快定了。”
林美瑤翻開資料夾的下一頁,指尖點了點其中一份簡歷。
“按你之前說的標準,我們重點挑有氣質、身段好、能撐得起衣服氣場的。有個叫齊悅的姑娘特別出彩,是京市舞蹈學院畢業的,身材比例極好,站那兒不動就像一幅古畫裡走出來的仕女,一舉一動都帶著韻律感,特別耐看。”
“讓她試試旗袍。”
蘇曉玥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那塊布料是純手工織的苧麻,肌理細膩,表面有自然的凹凸感。不動起來,根本顯不出光影流動的層次。只有會跳舞的人,才懂得怎麼用身體帶動布料,讓衣服活起來,像是有了呼吸。”
兩人就這樣一問一答,細緻推敲。
一個多小時悄然過去,方案基本成型。
送走林美瑤後,蘇曉玥站起身,走到辦公室窗邊,雙手輕輕搭在窗臺上。
陽光斜斜地灑在水泥地上,映出一片金黃。
新引進的自動裁剪機正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幾名年輕工人圍在機器旁,伸長脖子看著操作流程。
技術升級了,生產節奏快了。
工序也更精細了,對人的要求自然也高了。
她知道,工人們必須跟著進步,才能不被淘汰。
下班了。
蘇曉玥剛剛踏出工廠那扇沉重的鐵門。
冷風迎面吹來,捲起她髮梢的一角。
天邊夕陽已經沉了一半,餘暉灑在水泥地上。
就在那片光裡,她一眼就看見了吳海榮。
他正斜倚在那輛老舊的黑色轎車旁,雙手插在呢子大衣的口袋裡。
她腳步一頓,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心口。
那種熟悉的感覺又來了。
就像很久以前的那個午後。
她第一次見到吳海榮時,也是這樣莫名其妙地,心跳漏了一拍。
“你好,蘇同志,我是吳海榮。”
她當時愣著沒應,只是怔怔地站著,腦子裡一片空白。
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遠處小孩嬉鬧的笑聲,全都遠去了。
可一抬眼,她撞進他眼神裡的那一刻,心口猛地一震。
就在那一瞬間,她忽然全懂了。
“吳海榮,你願意這一輩子,疼我、護我、只對我一個人好嗎?”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
“我發誓。從今天起,不管日子順不順,錢多錢少,生病還是健康,我都守著你,寵著你,照顧你。到老,到死,絕不鬆手。”
說完,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等著她。
她看著他,眼中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卻沒有落下。
她將自己的手輕輕放了上去。
他立刻收攏手指,將她的手包在掌心。
那一刻,她感覺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
日子不一定要轟轟烈烈,不需要鑼鼓喧天,也不必人人豔羨。
但只要有回應,有這一雙手在冷時握住她。
那樣的生活,才真正值得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