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車間,全自動裁床正在運轉。
智慧衣架掛在空中軌道上,有序穿梭。
可當大家走到刺繡區、手工染色區時,眼前的畫面陡然變了。
這裡沒有機械臂,沒有自動化流程。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位老工匠,安靜地坐在操作檯前。
他們帶著年輕的徒弟,手把手教如何走針、如何配色。
所有人看得目瞪口呆。
尤其在刺繡區,齊秀珍坐在繡架前,當場演示雙面異色繡。
一針穿行於布面之間,正反兩面呈現出完全不同的顏色。
圍觀的人群屏息凝神,目光緊緊追隨著那根細針。
金玉芬站在她身旁,一字一句地為眾人解說。
人群越圍越多,幾乎將整個展臺圍得水洩不通。
“原來衣服藏著這麼多門道!”
川市的一位買手店主忍不住感慨出聲。
“怪不得飛裳的衣服賣得貴,這哪是在賣成衣?分明是在賣心血、賣時間、賣匠心!這一針一線裡,全是人情味兒啊!這錢,花得值,太值了!”
另一邊,一家大型百貨的經理緊緊拉住蘇曉玥的手臂。
“蘇廠長,你們那個‘工匠認證’制度真的太厲害了!以後我們賣貨時,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告訴消費者,這衣服,可是有飛裳工匠親筆簽名的‘身份證’!不是隨便哪個車間拼出來的便宜貨!”
他頓了頓,眼裡閃著光。
“這話一說出去,顧客自然就信了。不光是信任,連我們櫃檯檔次,都一下子提上去了!”
大會辦得熱熱鬧鬧。
展臺前人來人往,洽談區座無虛席。
客戶們紛紛簽下訂單。
更有許多品牌主動提出深度合作。
可就在大會結束的第二天。
小衛急匆匆地衝到辦公室門口。
“曉玥姐!不好了!出事了!之前被飛尚高薪挖走的那個阿莉突然跑回來了!整個人失魂落魄的,站在廠門口直哭,說一定要見您!”
蘇曉玥正在檢視會議紀要,聞言眉頭一皺。
“帶她進來。另外,馬上打電話叫美瑤過來。”
門被推開,一道瘦弱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正是當初被飛尚以高薪挖走的兩名技術骨幹之一。
阿莉。
“廠長……林總監……”
剛踏進屋,她便雙腿一軟,癱坐在地。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被眼前那點錢蒙了眼,偷偷跑過去……那邊……那邊根本沒辦法待下去!”
蘇曉玥扶起阿莉,往她手裡塞了一杯溫水。
“別慌,先坐下,喝口水,慢慢說。”
她聲音溫和。
“到底怎麼回事?你從頭到尾,一樣一樣地告訴我。”
阿莉抽著氣,斷斷續續地講了起來。
飛尚給的工資確實高,承諾的獎金也誘人。
可進廠第一天,她就發現不對勁。
每天工作十四五個小時,幾乎沒有休息日。
若是當天產量不達標,連基本工資也要削減。
“他們……動不動就罵人,女工被罵哭是常事。主管當著全車間的面羞辱人,說誰不行就滾蛋。”
阿莉的聲音越來越低。
“說好的高薪,一扣再扣,加班費也從來不給,最後到手的錢,居然還比不上我在飛裳時多。”
“更糟的是,他們為了省錢,布料全是廉價次品。用的線也是劣質絲線,縫得再密,洗兩回就起球、脫線、掉色。做出的衣服,外表光鮮,其實根本經不起洗……”
“他們……還扣我們手機,上班期間不準用,下班也只給半小時。不準跟家人聯絡,更不準往外傳廠裡的事……說是怕我們把‘商業機密’說出去。”
“其實哪有甚麼機密?就是怕我們揭發他們的黑心手段!今天……今天我是藉口身體不舒服,要去買藥,才趁著門衛鬆懈,偷偷跑出來的……”
她突然跪倒在地,眼中滿是悔恨與哀求。
“廠長,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該貪圖那點眼前利益,背棄了飛裳的信任……您……您還能收我回來嗎?我發誓,這輩子只跟著飛裳幹,再不動別的念頭!”
蘇曉玥和林美瑤對看了一眼。
這件事的發生,雖看似突然,實則早有端倪。
那種用短期利益換人心忠誠的模式,註定撐不了太久。
“阿莉。”
蘇曉玥語氣平和。
“飛裳有飛裳的規矩。你當初走得乾淨利落,而廠裡的位置,不會因為誰離開就一直空著。後來有人頂上了,流程也走完了。你想回來,可以。但規矩不能破,你得重新參加考核。”
“還有,你必須在原來的組裡,當著所有老同事的面,做一次正式的檢討,把話說清楚。為甚麼走?走後後悔甚麼?現在回來,又想證明甚麼?”
阿莉雙手緊緊攥著衣角,眼眶已經紅了。
“我同意!不管考幾次我都願意!只要能讓我回來,讓我從掃地開始都行!”
“你先回去。”
林美瑤接過話頭。
“好好睡一覺,冷靜想一想。明天找我。但阿莉,你要明白,現在的飛裳跟幾年前不一樣了。要求只會更嚴,標準只會更高。”
“‘工匠精神’不是貼在牆上的裝飾畫。它是每一針每一線的精準把控,是容不得半點偷工減料的堅持。你能吃這份苦嗎?”
“能!我能!”
阿莉幾乎是喊出來的。
“我這些日子在別的廠幹過,才知道甚麼叫壓榨,甚麼叫沒人情。飛裳這裡,哪怕是批評,也帶著溫度。我以前不懂,現在懂了。我一定拼了命學好,不給您們丟臉!”
她說完,深深鞠了一躬。
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辦公室裡安靜了兩秒。
“看來,飛尚那邊,紙包不住火了。”
林美瑤輕輕開口。
“嗯。”
蘇曉玥應了一聲。
“這才剛開頭。阿莉願意回頭是好事。一方面,證明咱們當初的堅持沒看錯。飛裳這塊牌子,真有人願意為它回頭。另一方面,說不定,她能成為一條縫隙。”
她抬起眼,目光深遠。
“人回來了,心未必立刻就回來了。可只要她還念舊情,還存愧疚,那點縫隙,就有可能撬得更大。”
“你安排她的事,得講究分寸。規矩不能破,但人情也不能斷。培訓、考核、檢討,一步都不能少,否則服不了眾。可私下裡,多看看她的狀態,別讓她覺得是回來受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