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海榮聽著，偶爾瞥她一眼。
“買一送一？這招狠，可也傷自己。除非後頭有金山撐著，不然撐不了三回。”
他聲音平穩。
“你們搞工匠認證，才是真本事。他們能抄你的圖，抄不了你的手藝，更抄不了你這兒的人心。”
“對啊。”
蘇曉玥嘆口氣，望向窗外。
“飛尚註冊乾淨得像張白紙，錢怎麼走的查不到。挖人就砸錢，沒套路，沒把柄。看起來像個正常公司，就是動作太猛。”
她語氣裡透著一絲無力。
“姚科長剛把這邊的爛攤子收拾完，又被叫回海市了。他現在抽不開身，咱自己查，很多門都敲不開。”
“正常。”
吳海榮聲音平靜。
“要是衛成霖在背後，他吃過大虧，只會更謹慎。找一家看著清白、有錢有勢的公司當幌子，是最穩的打法。就算最後飛尚垮了，他本人連根汗毛都碰不著。”
蘇曉玥輕輕點頭，眼神多了一絲思索。
她明白，這場戰爭從一開始就不在明面上。
對手不出招則已，一出招就是殺招。
而且披著合法的外衣，讓人無法反擊。
這種無力感，比直接的對抗更折磨人。
“不過，也別太慌。”
吳海榮話鋒一轉。
“做生意，最後拼的不是誰燒錢多，而是產品硬不硬、效率高不高、人心齊不齊。飛裳這些年攢下的底子，不是誰一夜之間能抄得走的。”
“他們能挖走幾個工人，但挖不走整套的工藝標準。能模仿幾個花色，但學不會咱們怎麼琢磨使用者的心思。價格低是能打動人，可使用者用過一次就知道，品質和口碑，不是靠砍價能堆出來的。”
這話瞬間點醒了蘇曉玥。
對啊，她不該被別人帶著節奏跑。
飛裳有自己的路，自己的節奏。
對手再強大，終究是外力。
而她手中握著的，是時間與匠心共同鑄就的壁壘。
只要不亂陣腳，這場仗，未必沒有勝算。
“我懂了。”
她眼裡的光重新亮起來。
“現在最關鍵的，就是把手頭的事幹紮實。把‘飛裳工匠’認證徹底落下去，不光是掛個名頭，而是要讓它成為我們每一件衣服的靈魂烙印。”
“讓店家明白，為甚麼選我們。讓顧客清楚，為甚麼願意多花這份錢。因為我們的東西，值這個價。”
接下來幾天，整個廠嘩啦啦全轉了起來。
林美瑤連續三個晚上通宵改方案、做手冊。
劉琴芬和袁麗亞扎進車間，在生產線上來回巡查。
她們盯工藝、摳流程，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哪怕是線頭多出一毫米，也要停下來重新處理。
蘇曉玥自己天天泡在刺繡間和高定工坊。
挨個跟齊秀珍、金玉芬這些老師傅聊。
齊秀珍翻出壓了十年的老繡樣本。
“這個，就當最高等級的門檻。”
她語氣平靜。
“針法、配色、佈局，差一針都不是‘飛裳’。”
金玉芬也拿出自己設計的紋樣草圖。
層層疊疊的雲紋中藏著現代幾何的線條。
“傳統不是死的，它得呼吸，得生長。我們要做的，是讓刺繡活在當下，活在穿它的人身上。”
與此同時，隔壁“飛尚”的週末大促照常開場。
南門百貨門口擠得水洩不通。
紅色的“買一送一”巨幅廣告牌高高掛著。
喇叭裡迴圈播放著促銷資訊。
小衛偷偷溜去看過，回來時臉色發青。
她一進辦公室就撲到椅子上，喘著氣說。
“曉玥姐，人是真多，全是衝著便宜去的。有些人天沒亮就來排隊，就為了搶那件打五折的旗袍。”
“衣服我遠遠瞄了幾眼，樣式跟咱早年出的差不多，可做工完全不一樣。線頭多得像狗啃過，縫得糙，布料薄，走線歪歪扭扭，根本經不起細看。也就騙騙沒買過咱家的人。”
蘇曉玥輕輕點頭。
這結果，她早料到了。
“那兩個被挖走的女工，看到了嗎？”
她低聲問。
“看到一個。”
小衛語氣低沉。
“在收銀臺後邊忙得腳不沾地。我隔著人群瞅了她一眼，臉上一點笑都沒有，眼圈都是黑的，像是好幾天沒睡。”
“另一個沒見著，聽說那邊管得死，遲到一分鐘就扣錢，任務量翻倍，活兒壓得人喘不過氣。好幾個人剛乾兩天就扛不住辭職了。”
價格戰的代價，從來是壓人。
不是壓成本，是壓人的命。
工人加班到凌晨，機器連軸轉。
質檢走形式，產品粗製濫造。
蘇曉玥心裡更清楚了。
這條路，她一分一秒都不能走。
週末的促銷風潮一過，商場又回到了平靜的節奏。
週一早上，蘇曉玥比平時早了一個小時到廠裡。
她把所有主管和老師傅都叫到會議室，開了個簡短會。
直接說了小衛反饋的事。
“他們搞低價，盯的是那些愛佔小便宜的顧客。打折、送贈品、買一送一，靠這些噱頭吸引人流。可這類人，從來就不是我們飛裳的目標客戶。”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我們要的，是懂我們的人，懂工藝，懂匠心，願意為品質買單的人。”
“他們可以靠低價搶佔一波熱度，吸引眼球，製造短暫的喧囂。但他們給不了我們這樣的手藝、講不出我們背後的故事，更無法複製我們為每一件作品傾注的心血和溫度。”
“所以，我們不需要慌張，也不必因為別人降價就跟著亂了陣腳。我們要做的，不是跟風，而是沉下心來，把腳步走得更穩，把信念立得更高。讓那些懂行的人看清楚，甚麼才是真正的品質與匠心。”
“我們，不一樣。”
說完這句話，她將手中檔案開啟，鄭重地宣佈。
“從今天起，‘飛裳工匠’認證推進計劃正式啟動。”
林美瑤立刻將手冊逐一分發到每位工匠手中。
翻開第一頁，便能看到最基礎的平針法教學圖解。
往後翻去，難度逐步遞增。
鎖鏈繡、打籽繡、長短針過渡……
直至複雜至極的雙面全異繡。
不僅如此，手冊中還記錄了從布料篩選，到刺繡完成後的全部流程。
每一道工序都有圖文並茂的指引。
確保每一位參與其中的人都能看得懂、學得會。
手冊每一頁的右下方，都預留了一小塊空白區域。
上面印著一行小字。
“執行人簽名”與“工號登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