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心裡雖不憤,但更想看厲戎如何下來?
此一時,面對殿下伸手,厲戎的反應更讓大家期待。
據傳聞,厲將軍在外重傷而歸,此後幾乎不出府門,只在家中隱居。
公主在下他在上,迎親的路上厲戎座下有特製的馬鞍固定身形,又有合脾性的神駒作伴,一路上沒有出現任何意外,可見能力、耐力皆不凡。
可現在的情況不同了。
就算是有公主殿下在一旁,厲將軍下馬之後也走不了啊?
天,那到時豈不是會很難看?
許多人心裡自覺不自覺地替厲戎捏了一把冷汗。
“公主府的人應該早些備個轎子將厲將軍抬進去再好。”
“是呢,再不濟有個椅車也好過這樣,讓人怎麼下?”
圍觀百姓之中,議論紛紛。
隊伍裡,隸屬厲戎麾下的副將,見此情景,面上佯裝淡定,心裡早已急火燎原。
扶刀的手不自覺緊握,露出條條青筋。
可他不能越俎代庖。
更不能在最關鍵的時刻,壞了將軍的大事!
只能眼睜睜地望著上下對視中的將軍和公主。
心裡遍求各路神仙菩薩,願將軍一切順利得償所願。
出發前,將軍低沉的叮囑,言猶在耳。
“禮成之前,無論發生任何事,你們都不要插手,自有公主府的人安排。”
“將軍——他們未必能照顧好您!”
“無妨,好賴皆隨他們。”
厲戎的心思,縱是跟隨他許久的將領也難以猜的透。
他既然吩咐了,他們幾個副將自然不會違逆將軍的意思。
所以,現在他們就只能看著自家將軍和昭陽公主殿下之間,如何發展。
厲戎此舉,攖寧眼中反而不見多少責怪,與其他人暗暗猜測她會動怒不同,攖寧很自然地將手伸到厲戎面前,態度真誠,目光欣賞。
人縱有千般身疾在體,但心中銳氣不減,反倒顯得厲戎眉宇之間,靈光逼人。
攖寧喜歡他這個姿態。
就如她自己也不是個尋常女子。
那些規俗,厲戎居然並不在意,單憑入門前的這一點,攖寧確實對他額外高看一眼。
便宜父皇竟也給她身邊送了個有點意思的人。
攖寧的態度,澄澈分明。
與厲戎,是支援,是贊同,是接納。
哪怕僅僅是這一刻,這一天,厲戎想要的東西,彷彿在身旁的昭陽公主殿下眼中,似乎得到了一點實感。
一隻乾燥而略顯冰涼的手掌,握上了攖寧的手。
雙手交握那一刻,厲戎已經做好了自己承擔另一部分難堪的準備。
這是他明晃晃在公主府門前,眾目睽睽之下試探公主殿下的懲罰。
他只要她一個態度,有別於其他人。
日後好清淨。
至於其他即將預見的難堪一幕,厲戎想,都上門做了昭陽駙馬,總要有一個“臣服”的態度。
就在他已經做好準備傾身欲下馬之際。
在圍觀眾人一片驚呼聲中,預想中跌落馬下不利於行的難堪一幕,非但沒有如他所想一般發生,反而感覺一片強大的託舉力量,竟然從與公主殿下交握的手上,瞬間遍佈全身。
儘管強大的力量稍顯陰冷壓抑,但厲戎心中早已驚濤駭浪!
竟然……?!!!
厲戎已經忘了上一次雙腳穩穩踩在地面上撐住全身,是甚麼感覺了。
毫無知覺的雙腿,他其實還是沒有感覺,但莫名的他卻能感覺自己腳下在“走路”。
走、路?!
他沒有從馬上下來之後,直接跌癱在地嗎?
四周也沒有他已經意料到的嘲笑和同情聲,只有無數驚歎聲在耳邊轟鳴!
厲戎的世界在這一刻,靜止!
周遭的一切,彷彿都模糊成一片,被他心中震驚隔空阻斷。
他僵硬地低頭看向攖寧。
攖寧嘴角邊的笑意,淺淡而瞭然,似是成竹在胸,眸底的光更是篤定不已。
厲戎心腔嗡鳴狂跳。
他想問她,是不是因為她?
可他沒問出口,就見攖寧“接”下他後,半轉身引他往府門上而去。
厲戎不由自主地隨她同行,渾然忘了自己是怎麼一步一步“走”上臺階的,整個身子像是被一股強而有意識的力量託舉著向前。
不以他的意志轉移,甚至不問他意願如何。
等到厲戎回過神時,手上已經多了一朵又大又豔麗的紅花!
紅綢依次連結著左右所有中選的駙馬,而他身旁,是一身錦衣華府英氣靈韻的昭陽公主!
他厲戎的妻子。
他的公主殿下。
“一拜天地——”
禮部的喧唱聲,突然高聲喝起!
熱熱鬧鬧簇擁過來的人們,起初還沒反應過來厲戎身上哪裡不對。
從公主殿下親自與他相偕入府,一直到二人兩手相牽來到正殿正堂,一切都在他落地緩步“行走”間自然而有序地進行中。
其中沒有何突兀之處。
就連那幾位心情不爽圍觀之後也不能當場作難的駙馬們,也只能自己捏著鼻子嚥下這口鬱悶之氣。
輸人一籌,只能認栽。
天長日久,來日方長。
都是“一家人”了,不急不急。
就是脾性最難琢磨的樓妄,在今天的大喜之日,也按捺住了不悅之色,先與昭陽公主殿下叩拜天地,過夫妻之禮。
就在一切井然有序進行到跪拜之際時。
厲戎仿若大夢初醒一般,下跪時,首次開口,嗓音暗啞低語道:
“厲戎謝過殿下成全之恩。”
一句話,壓低了音量。
但還是有人聽見了。
身旁的攖寧聽見了。
她和厲戎左右兩旁的樓妄和謝沅也同時聽見了。
人聲鼎沸歡呼聲中。
三個人都聽見他們的妻子,也是未來共同面對的殿下,語氣松然而灑脫地笑了下。
“先借你一刻,回頭連本帶利還我。”
厲戎神情怔了剎那,黑眸之中難掩片刻動容。
“微臣記下了。”
他們兩人之間,在打甚麼啞謎?!
新人們集體起身之時,樓妄側眸掃了眼另一邊的謝沅。
謝沅劍眉輕蹙,微微搖了搖頭。
很好。
兩個人,離他們倆這麼近,竟然沒有一個人聽明白厲戎和昭陽公主之間說的是甚麼。
樓妄眼底眸光,不覺暗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