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華國。
皇陵。
時至晚秋，天氣轉涼。
陵墓在秋風吹拂下，愈發顯得莊嚴肅穆，透著幾分寒意。
神道兩側，石獸靜默佇立，歲月風霜刻下斑駁的痕跡，彷彿在訴說著往昔滄桑。
“嘩啦……”
路面發出陣陣落葉踩碎的聲音。
李平穿著玄色貂絨，靜靜地矗立在皇陵前，他的身後還隨著諸多侍從，都是來陪皇上的。
費賢文和裴元跟在皇上身後，一左一右，皆是不語。
不知皇上怎的有了心思，居然要來皇陵散心。
李平吐了口清氣，冷漠道：“這麼冷的天，就讓朕在這兒乾等著？”
費賢文老態龍鍾，不緊不慢地拱手上前，“啟稟陛下，已經派人去叫守陵官了。”
話音剛落，守陵官面無表情地從遠處走來，一瘸一拐的，似是跛了腳。
李平眯著眼道：“好久不見。”
守陵官耷拉著眼皮，看著很沒精神的樣子。
“朕賜給你的靈藥，可都按時吃著？”李平道。
守陵官搖搖頭，問道：“娘娘沒來嗎？”
李平嗤笑一聲：“你說的是哪位？”
“華錦。”
“她可忙的很，這會兒正抱著李安的頭哭呢。”
守陵官聽到這話，眼皮猛地抬了起來，可很快又恢復了那副萎靡模樣，囁嚅道：“陛下莫要拿此事說笑，皇兄百年前早已墜崖身隕，又怎會出現在京都？”
“說笑？朕可沒那閒工夫，”李平冷哼一聲，“裴元，你來說說，朕的話是真是假？”
裴元上前一步，恭敬回道：“陛下聖明，自是君無戲言。”
裴元一邊說著，一邊用餘光瞟了瞟守陵官。
守陵官雖是被放逐於此，可畢竟是皇家血脈，陛下今日前來，又這般言語試探，到底所為何事？
費賢文見狀，微微皺眉。
他侍奉李平多年，深知這位主子的脾性，今日來皇陵，怕不只是為了散心這般簡單，當下也不多言，只靜候李平下文。
李平卻仿若陷入了自己的思緒，望著神道盡頭，喃喃道：“想當年，朕與華錦也曾有過恩愛時光，那時朕還未登大寶，她伴朕於微末……”
“權力這東西，就像一把利刃，斬斷了太多情絲。”
“陛下想要甚麼，自然是能得到手，”守陵官平靜地說道，“就算是斬斷的緣分，一樣能續上。”
“哈哈哈哈！”
李平突然大笑起來，忍不住伸手拍向守陵官的肩膀，“朕執掌江山這麼久，就屬你這兒最能令朕歡喜。”
“知道為甚麼嗎？”
“臣弟不知。”
李平捏住他的下巴，盯著那雙渾濁的眼睛，“你說得太像心裡話了，連朕都看不出來，這話裡有幾分真……”
“幾分假。”
守陵官的眼神平靜似水：“皇上明察秋毫，自是說甚麼，就是甚麼。”
李平不再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秋風呼嘯著席捲過皇陵，帶起地上層層落葉，漫天飛舞。
良久，李平鬆開了守陵官的下巴。
他緩緩轉身，背對著眾人，目光落在那宏偉卻透著幾分陰森的陵寢之上。
“朕有時也在想，這皇位到底給朕帶來了甚麼。”李平的聲音低沉，在風中顯得有些縹緲，“無數的人臣服於朕，可真心待朕之人卻寥寥無幾。”
費賢文與裴元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謹慎。
他們不敢貿然接話，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
守陵官依舊神色平淡，彷彿這世間的一切都已無法再激起他內心的波瀾。
“若是哪天朕死了，這皇位再讓給你，如何？”
李平笑道。
守陵官微微一怔，平靜地回道：“臣弟早已習慣這守陵的日子，世間紛擾於臣弟而言，不過是過眼雲煙。”
李平卻仿若未聞，繼續說道：“李樂，守陵的日子可不好過。”
聽到李平喊自己的名字，李樂輕輕抬眼，依舊是那副沒有精神的樣子。
“還記得小時候嗎？”
李平轉頭看向李樂，眼中盡是懷念，“沒有權謀鬥爭，沒有生死相搏，多好。”
守陵官的嘴唇微微動了動，似是想說些甚麼，終是沉默不語。
“不用急著給朕答覆，畢竟，朕現在可不想猜，你說的是不是真心話。”
李平的眼神重新變得冷峻，隨即吩咐眾人打道回宮。
風吹過。
揚起滿地落葉。
李樂怔在原地許久，終是留下兩道清淚。
“平安喜樂……”
“不喜之事，又怎麼樂得出來呢？”
*
龍淵禁地。
妙兒像之前一樣蹲在禁地出口。
她實在想不清楚，為何太子殿下一回來，就向皇上申請再闖一回龍淵。
“唉，去趟南洲，殿下連臉都瘦了。”
妙兒喃喃道。
不多時，李樂挽著一籃子吃食走來，腳步輕盈，仿若女子。
妙兒連忙起身作揖：“官大人。”
李樂微笑著擺擺手，掏出籃子中的素餅遞給她，“吃吧，光等著也不是事兒。”
妙兒不好意思地接過素餅，一點一點地咬著。
“太子殿下進去幾天了？”李樂問道。
“五天。”妙兒答道。
“嗯，算算日子，應該是要出來了。”李樂笑道。
妙兒舔了舔指頭上的餅渣，繼續蹲在門口等候李重林。
李樂也在一旁尋了塊石頭坐下，目光時不時掃向禁地出口。
“妙兒。”
“嗯？官大人何事？”
“你可知，自己今年有多大了？”
妙兒掰著手指頭道：“唔……算上明年，應當是有二八年頭了。”
李樂神色溫潤，剛準備說話，又不知怎的合上了嘴。
“官大人可是身體不適？”妙兒問道。
這幾天等在這裡，妙兒不少和這守陵官打交道，聽聞守陵官乃當今聖上的親弟弟，也不知是真是假。
“本官無礙。”
李樂深吸一口氣，終是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塊羊脂玉。
“給。”
“官大人，您這是做甚麼？”妙兒受寵若驚。
“擇天不如撞日，”李樂嘆息道，“這塊玉牌，我今天便還給你。”
“還給我？”妙兒呆愣道。
她低頭細看這塊白玉，精緻的鳳尾紋路刻畫其上，中間還摹著一個漂亮的“姚”字。
“官大人為何突然給我這玉牌？”
妙兒抬眸問道。
李樂嘆息道：“有些事情，本不該讓你這麼快知曉，你娘雖託我將此事藏在心裡，可我怕哪天身死，只剩你一人孤苦。”
妙兒瞳孔一縮。
“娘？”
“我……我不是從龍淵裡撿出來的嗎？”
李樂平靜地望著她：“本官說了那麼多謊，總有說膩的時候。”
“你姓姚。”
“從來都不是甚麼野孩子。”
“有空去一趟中都，那裡有你母親留下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