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華國，南境。
洮城。
入秋後的南境，總讓人覺得寒氣十足，絲絲縷縷的冷風，仿若細密的針芒，悄無聲息地穿透衣物的縫隙，直往骨子裡鑽。
天空像是被誰打翻了墨水瓶，總是陰沉沉的，厚重的雲層低低地壓著，彷彿一伸手就能觸控到那溼漉漉的水汽。
李重林抱著小芝麻登上城門，一人一貓，靜靜地眺望南洲。
他已有十日未見過盧玉關了。
自那日分別後，李重林的心就像是被繫上了一根無形的繩索，另一端緊緊地攥在盧玉關的手中。
鹹溼溫熱的記憶，似乎還在昨夜，每當李重林清晨醒來，只有窗外的些許鳥叫聲能多些生氣。
而枕邊卻是空落落的。
小芝麻在他懷中不安地扭動，喵嗚喵嗚地叫著，彷彿也感受到男人內心的惆悵。
李重林喃喃道：“你也想他了嗎？”
小芝麻：“喵。”
李重林輕輕撫摸它柔順的毛髮，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
“殿下，殿下！”張修氣喘吁吁地爬上城牆道。
他穿著洮城傳統服飾，頗為寬鬆，看起來像只五彩斑斕的孔雀。
這麼些時日，洮城上上下下都是他替太子打點。
功夫不負有心人，在張修的治理下，洮城很快便恢復了正常，而他本人，走在街上也會被百姓們尊稱一句張大人。
張修抖了抖腿，冷風直往他衣袖和褲腿裡鑽。
他實在搞不懂，為甚麼這群修士都喜歡登高？
不嫌冷嗎？
李重林轉過頭看他道：“有玉關他們的訊息嗎？”
“沒……沒有。”張修一時噎住。
李重林沉默著重新轉回身去。
張修：“……”
得。
得得得。
光顧著盧公子了是吧？
太子這幾天茶飯不思夜不寐的，臉都瘦了，要是讓皇上知道他侍奉不周，還不得下令砍個腦袋。
張修越想越害怕，忍不住哆嗦了下身子，繼續說道：“殿下，雖然沒有盧公子的訊息，但微臣還有一個好訊息要告訴您。”
李重林：“甚麼事？”
張修從懷裡掏出一封信，將其展開，念給李重林聽：“聖仁廣運，凡天覆地載，莫不尊親……命吏部尚書白錚暫為鎮南王，撫卹南境士兵百姓，即刻啟程。”
“白尚書被命為異姓親王？！”李重林震驚道。
異姓封王之事在本朝極為罕見，除非有天大的功勳或特殊的時局需求。
白錚雖在朝中頗有威望，政績也可圈可點，但這突如其來的任命還是讓李重林感到事情遠非表面那麼簡單。
張修看著李重林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說道：“殿下，陛下此舉或許是為了穩定南境的局勢。白尚書一向以公正嚴明著稱，陛下大概是看重了他這一點。”
李重林微微搖頭，踱步沉思片刻後說道：“南境的情況錯綜複雜，白尚書雖有大才，但事態緊張，對此地未必能迅速熟悉。”
“這其中會不會有其他隱情？”
張修欲言又止，猶豫了一下才說道：“殿下，近日朝中也有一些傳言。”
李重林：“說。”
“有人揣測，陛下這是在平衡各方勢力，您在南境的威望日盛，陛下或許……”張修講到此處，不敢再繼續說下去，只是偷偷地觀察著李重林的臉色。
李重林的臉色微微一變，他心中明白張修未說完的話意味著甚麼，可他轉念一想，又生出諸多蹊蹺。
按照之前的猜測看，這場南洲秋獵，分明是為了在他和李重九之間，選取合適的皇儲人選。
如今李重九被魔修掠走，銷聲匿跡，自然是達到了父皇的目的。
可眼下派白錚來南境是甚麼意思？
甚至還封了異姓親王？
“殿下，白尚書身為盧公子的生父，有沒有可能是他主動請纓要來南境的呢？”張修適時開口說道。
“不可能，就算是如此，父皇也不會用封王的代價來換，”李重林緊皺眉頭道，“讓白尚書來南境，絕不可能是為了平衡勢力。”
“那聖上到底是甚麼意思呢？”張修一頭霧水道。
“本王也不清楚，父皇的這步棋，實在是撲朔迷離。”李重林謹慎地說道。
張修嚥了咽口水，只覺得心裡生出一股無名的恐懼。
聖心難測。
李重林深吸一口氣道：“先不說這些了，白尚書甚麼時候到，先去哪城？”
張修甩起袖子撓撓後腦勺，“這……八成是去九皇子殿下那邊，畢竟那裡距離中原最近，況且那裡百廢待興，現在只有幾個官員臨時駐紮，正是缺乏管治的地方。”
“行，我知道了，你且下去吧。”李重林緩緩說道。
張修：“誒，好嘞，殿下您早點兒歇息，時候不早了，過會兒都要到飯點兒了。”
李重林：“知道了。”
張修剛準備下去，又趕忙補充道，“對了，殿下，先前陳公子在時，曾向一戶酒坊訂了些藥酒，可惜陳公子隨盧公子去了南洲，誤了交貨時辰，微臣就先自作主張包圓了，等下派人給您送到府上？”
“藥酒？”
李重林瞳孔一縮，忽然想起與盧玉關的最後一次迷離，對方口中夾帶著濃濃的酒味。
“給本王送兩壇，嚐嚐味兒。”李重林說道。
“得嘞！”
張修拱手，這才放心轉身，提著寬大的衣裳，屁顛屁顛地溜下城去。
城門外一片蕭瑟，凜冽的秋風如同一把無情的利刃，呼嘯著刮過大地。
枯黃的樹葉在風中瑟瑟發抖，紛紛從枝頭飄落，宛如一隻只瀕死的蝴蝶，在空中打著旋兒，最終無力地散落在佈滿塵土的道路上。
李重林抱著小芝麻坐在靠椅上，閉上眼感受著空氣中的靈力波動。
自從他學會了控制應龍紋，對外界的感應就越發敏感，不管是甚麼風吹草動，都能被他快速感知。
“喵！”
小芝麻忽然抬起頭，警覺地看向西北邊的天空。
“小東西，你怎麼了？”李重林伸手去安撫小芝麻，卻不料摸到一手炸毛。
李重林順著小芝麻指引的方向看去，天空被一層厚厚的陰霾所籠蓋，似乎醞釀著不小的風波。
“那是……墮欲石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