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而皇之地踏回仙舟聯盟的疆域,是邛雨從未設想過的光景。
昔日那個為追逐極致力量、不惜背離故土的背叛者,竟藉著一場精心編排的戲碼,搖身一變成了深入穹桑腹地、立下奇功的臥底勇士。
身份的驟然翻轉來得如此荒誕,像一層輕飄飄的鍍金,掩去了他過往所有狼狽與決絕。
嵐因前線排程之故,優先率隊返回曜青仙舟。
此舉一來是為了護住晨豐饒令使的隱秘身份,二來,也是為這場行動的真實目的,裹上一層無懈可擊的掩護。
他們為邛雨量身定製了一套完美劇本:孤身潛入敵營、炸燬穹桑核心要塞——儘管那所謂的重要區域,不過是一處無人在意的邊角隘口、一個可以輕易放棄的細枝末節,再從中險中求勝,全身而退。
邛雨比誰都清楚,這份從天而降的榮光,從來不屬於他。
不過是因為他站在了晨的身側,那位冷麵將軍念及情面,才給他留了最後一點體面。
可真要細數起來——曜青仙舟,本就是他的故鄉。
是生他養他,也被他親手背棄的地方
當他們順利地回到曜青仙舟,還遇上了一件小插曲。
當他們回到曜青──他們此行並未對外聲張,本以為會悄無聲息地登岸,可渡口空曠的白玉平臺上,竟立著一道單薄的身影,似乎是在一直等他們。
那是一個姑娘──至少外表是一位姑娘。
她穿的是一身再普通不過的工造司的工作服裝,但顯然,這個時候,她不應當站在這裡。
“阿姐?!”
一聲脫口而出的輕喚,打破了渡口的寂靜。
邛雨素來沉穩的臉色驟然劇變,瞳孔猛地收縮,死死盯住那道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身影,差點忍不住馬上跑過去好好看看她。
可身側嵐與隨行將士的目光如寒刃般懸在背後,晨也安靜地立在一旁,無形的規矩與身份死死拽住了他的腳步。那股翻湧而上的衝動,最終被他硬生生按回喉嚨深處,只餘下指尖不受控制地輕顫。
那個女人聽見那一聲“阿姐”,馬上扭過頭來,本來滿是落寞的眼神,此刻看向他們那邊,亮得嚇人。
“你回來了!你果然回來了!”
邛雨下意識回頭,瞥向嵐一行人。
嵐面無表情,目光淡漠地掠過前方,彷彿對眼前的一幕毫不在意,晨則輕輕擺了擺手,沒有多說甚麼,眉眼間帶著幾分縱容,算是無聲的默許。
身後的一眾親衛,看見將軍他們都不管,自然也懶得動。
得到許可的瞬間,邛雨再也按捺不住,大步朝著那道身影奔去。
身後的隊伍並未移動,安靜地佇立在渡口,像一道沉默的背影。
晨微微偏頭,語氣帶著幾分好奇:“邛雨在仙舟,竟還有親人?”
嵐的聲音平靜無波:“他的其他血親早已殉於褐夫叛亂,那是他的義姐。據卷宗記載,是她一手將邛雨撫養成人,情同骨肉。”
……
奔到近前,邛雨才看清義姐的模樣。
幾日不眠不休的等待,在她臉上刻下了明顯的疲憊,面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底佈滿淡紅的血絲。
可真正看見他完好無損地站在自己面前,她反而褪去了方才那股極致的激動,語氣裡只剩下沉澱已久的無奈與嗔怪。
“我以為你真的離開仙舟去穹桑了那些鄰居們也是……但還好又有新的訊息傳回來了。”
“……”邛雨的身形猛地一僵,喉間發澀,半晌才扯出一抹苦澀的笑:“我……又回來了。”
“看見了,跟著將軍一道回來的。”她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沒有責備,只有藏不住的後怕,頓了頓,她壓低聲音問,“翅膀呢?割了?”
“用法子收起來了,割……也會長出來啊……”
直到此刻,邛雨才清晰地意識到,站在這位從小將他護在身後的阿姐面前,他越是強裝鎮定,就越是渾身不自在。
離開仙舟的那一日,他曾固執地以為,自己在這片故土上早已斬斷所有牽掛,再無留戀,可以毫無顧忌地奔赴那條追逐力量的孤途,將過往徹底拋在身後。
他從未想過,在他被冠以背叛者之名、被全仙舟議論唾罵的時候,還有一個人,始終在原地等他。
“哼……”她別過頭去,不再看他,“早先就不支援你走那歪門邪道,自在應身……只會把你變成別的種族、別的怪物……”
更何況,那些沉迷禁術的丹鼎司術士,為了研究力量,從來視人命如草芥,毫無底線可言。
她是嵐最堅定的追隨者,一生恪守仙舟之道,從始至終都不認同為了變強,就將自身改造得面目全非、背棄本心的做法。
也正是因為這份理念的相悖,她跟邛雨鬧得很僵、鬧得這些年幾乎是形同陌路。
然而後面聽到一系列關於邛雨的傳言,她不得不承認,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終究心裡是放不下的。
從知道他可能背叛仙舟時心中的氣憤,到後邊又有“正名”──他潛伏敵方,又成功回來了,這時候又變得忐忑。
嵐他們的行蹤,她自然是不可能知道確切訊息的,她沒有那個許可權。
但是她倒是聽到一點風聲,據說是這次的探查任務,嵐將凱旋,於是她藉著職權接下了接渡的分派,一連等了許多天,今天終於等到了。
邛雨看著她,心中難免一陣酸澀。
“行了,去吧,不要耽誤將軍的行程。”她推了一把邛雨的肩,然後準備離去。
“……阿姐!”邛雨叫住了她。
她停頓了一下,但是沒有回頭:“做好你該做的事。你長大了,我攔不住你的執著。想去變強,就去吧。”
邛雨僵在原地,沉默地望著她漸漸遠去的單薄背影,那道身影一步步消失在天舶司的迴廊盡頭,也一點點拉開了他們之間早已無法逾越的距離。
邛雨最終想起來他想當初要變強的初衷。
父母皆在對抗褐夫叛亂的戰場上壯烈犧牲,那一日家破人亡的絕望,刻進了他年少的骨血裡。
從那時起,他便偏執地追求力量,以為只要足夠強,就可以守護一切,就再也不會失去所有。
但知道現在,他遇上了晨、遇上了嵐,又遇上了許多事……到現在,他終於明白,原來變強的路上,從來不是隻有孤身一人。
他為了追逐力量,激發潛能,鋌而走險,甚至親手捨棄了許多珍貴得不能再珍貴的東西。
如今,他雖然能以勇士之名,堂而皇之地回到曜青仙舟,可他與這位等了他無數日夜的姐姐,與他曾經堅守的故土初心,早已成了殊途之人。
……
重歸隊伍的邛雨似乎有些失魂落魄。
但是嵐他們並沒有誰主動安慰,只是讓他默默跟上,給足他空間,讓他自己調解。
歸舟已至,故人仍在,可他再也回不到從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