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萊恩去了聖塞繆爾教堂祈禱。
他去是有兩個目的，一個是詢問黑夜女神有關於地底汙染的事情，還有一個就是獲得許可，去聖塞繆爾地底見蘿萊。
但是黑夜女神沒有回應，而克萊恩見到了倫納德。
倫納德說，原本在地底的那個萊瑟薇已經離開了教堂，沒有任何人知道她去了哪裡。
說話之間，他還很同情地看了克萊恩一眼。
克萊恩沒有說出來任何話。
蘿萊昨天晚上跟他說要分開的時候，其實他還是茫然的，有種不太真實的感覺。
克萊恩想，她現在還在和黑夜教會合作，就算是避開他，也要尊重一下女神，交接一下黑夜教會的工作，自己還是可以去找她的……
但是倫納德的訊息給出的非常迅速，他說原本在單間臥室的裡面的萊瑟薇已經不見了——克萊恩猜他下了灰霧之後，估計也是第一時間就去找蘿萊，想知道當時發生了甚麼，然後發現萊瑟薇不見，才來和自己說的。
她真的走了……
在真切意識到這點後，先出現的是猝不及防的失落感以及深深的落差感。
隨後，孤獨一點一點地沿著她的影子爬了上來，他好像成為了大海上的一葉孤舟，失卻了方向，只是迷茫地隨著海浪漂浮。
克萊恩本想暫時壓抑這種情緒，將自己投入非凡事業之中，然而似乎越是壓抑，越是想起來。
他回到自己臥室，看見地上散落的貓毛會想起來蘿萊，從書架上找書，看見掉落出來她藏的小零食會想起來蘿萊，躺在床上時候會想蘿萊誇他說床很軟被子很舒服，看報紙的時候會有錯覺下一秒會有一個貓爪子戳破報紙上的人臉，隨後靜悄悄地踩在他的大腿上發出喵喵叫。
貓趴在大腿上的感覺是暖暖的，軟軟的，像是一坨流動的毛茸茸雲霧。
唯有成為貓時候她才會大膽地和他親近，並不侷限於擁抱和握手，而是用臉去蹭他，用鼻子去聞他，用爪子蘸了墨水故意在桌子上走，或者輕輕地用牙砧他的手，咬出一疊幾秒鐘後就消散的牙印。
作為貓的蘿萊，是作為人的蘿萊要更為大膽多的，她甚至可以安心地在他旁邊睡覺，發出均勻輕盈的呼吸聲，還能鑽入他的懷抱裡面，用頭拱他的小腹。
克萊恩一直以為自己是特別的。
他是特別的，蘿萊親口跟他說過，他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人，是其他任何人都比不上的，重要的存在。
她還幫他保護了隊長的靈魂，陪他在貝克蘭德度過漫漫長夜，和他一起聊上輩子的梗與故事，和他一起在海上冒險，告訴他許多高層次的隱秘知識，知道他曾經是周明瑞，送他禮物，要他發誓永遠記住他自己，給他慶祝生日，幫他僱傭船隻尋找美人魚，輔助他擊殺因斯·贊格威爾，和他一起在宴會上跳開場舞，分享她自己的秘密，變成貓陪他睡覺……
所以克萊恩就真的以為自己也是特別的了。
以為她不會再次迴避，以為就算是他暴露了對她的心意，她也不會像是對待塔利姆那種無關緊要，只見過一面的人一樣對待自己。
他們之間經歷了那麼多事情，產生過那麼多糾葛，蘿萊應該不會僅僅是因為我喜歡她這件事，否定我們之間的一切，進而拋棄我吧？
她應該也是喜歡我的吧？
不然，她為甚麼會處處為我考慮，而不是為別人考慮呢？
所以在誠實大廳洩露了他喜歡蘿萊這個不算秘密的秘密之後——就連倫納德都能看出來他愛蘿萊，蘿萊自己肯定也能感受得到，克萊恩有太過慌張，也沒有去糾正倫納德的心聲，說一些他和蘿萊之前清清白白，蘿萊不是他喜歡的女孩子之類的話。
他愛蘿萊，他和想對方成為伴侶，想和對方一直在一起，這是無可否認的事實。
他只是略有惆悵地確定了蘿萊可以在誠實大廳裡面控制自己心聲這種事情，並且有些遺憾聽不見來自她內心的真正回覆。
自己猜測對方也喜歡自己，和對方親口承認她確實喜歡自己，是兩回事。
前者只是他的個人猜測，而後者則是猜測的證明。
克萊恩的心頭不是沒有升起過對蘿萊迴避性心態的恐懼，但是每一次，他都會堅定地，用一堆事實去打消這個念頭。
我在蘿萊心裡面是特別的。
他每一次都這樣想。
她會迴避塔利姆，會用埃姆林的藥，會時不時提起達尼茲，但是她只會一直陪在他身邊，只會給他過生日，和他牽手以及擁抱，安慰他。
那些傢伙有甚麼？
他們知道蘿萊偏好的口味和穿衣喜好嗎？和她一起生活過嗎？瞭解蘿萊真正的樣子嗎？知道她身世的秘密嗎？懂得她玩的梗和說的話嗎？能吃她親手做的飯，給她講睡前故事嗎？
他們甚麼都沒有，而克萊恩甚麼都有，所以他和別人不一樣，他在蘿萊心裡面是特別的，是一個例外。
所以，哪怕是暴露了他的心意，她應該也不會離開自己的吧？
自己身上還有灰霧，是一家“值得投資的公司”，不管是從感情，還是從利益，他和蘿萊都應該在一起，她沒有理由離開自己。
直到誠實大廳門口，克萊恩也還在這樣想。
但是現實卻給了他重重一擊。
蘿萊逃跑了。
在知道他的真實心意之後，她寧可自殺也要離開他！
之後她還徹底地清除了自己的所有痕跡，就好像當初她迴避塔利姆的那樣躲起來了，甚至為了躲他，她連黑夜教會里面留著的身體都清除掉了，看起來一點都不想再和他產生任何交流，一心一意想要躲起來。
這現實和幻想的巨大落差讓克萊恩迷茫，讓他懷疑自己之前的判斷。
現實就是，他不是她的例外嗎？
哪怕她為了他做了那麼多事情，幫了他那麼多，一起經歷了那麼多事情，有過那麼多回憶……這都是可以輕易拋棄的嗎？
難道真的是我在自作多情，以為她喜歡我嗎？
在蘿萊心裡面，他好像沒有自己想的那麼特別。
他所有的安穩，篤定以及那些隱秘的期許，在現實面前驟然破碎。
塑她對他的那份偏愛，那份特殊對待到底算甚麼？
到底是真的偏愛，真的特殊對待……還是其實只是她出於“憐憫”，僅僅是覺得我太可憐了，才做出了那樣的舉動？
就像是她會去阻止霧霾，救貝克蘭德東區人那種……是本性善良和溫柔的好意，而不是某種“特殊”。
克萊恩茫然地繼續進行著推測。
……所以，她能對我做的那些事情，也能一樣地對其他人做出來嗎？
也能去幫助其他人，拯救其他人，和其他人長久地相處，和其他人成為“最好的朋友”，傾吐心聲，分享秘密？
一邊和倫納德說她永遠不可能和我在一起，一邊又和我保持著親密的接觸，看起來似乎對我有超過了友情的感情……
其實那種在我眼中的“親密接觸”，由此推測出來的“她也喜歡我”，那在蘿萊眼中，只不過是對自己最好的朋友的行為，都沒有別的特殊的意思？
因此，一旦我表現出的對她的愛，這直接就超乎了她的想象，這讓她變得驚慌而無法應對，所以立刻就逃走了……就像是她當時接收到塔利姆的愛意一樣。
原來如此……
原來我是一個序列4的“小丑”！
克萊恩下意識勾起嘴角，他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
笑著笑著，他的視線模糊了。
*
“他會難過的。”蘿萊跟門先生說道。
“我現在拒絕他，並且逃跑了，他肯定會難過的。”
“因為他是一個心腸很柔軟的人，很看重和別人的感情。”蘿萊低聲道。
“所以這有甚麼區別嗎？都會難過。”門先生說。
“你要是答應他，在你離開之前，你們至少還有過程，還有回憶。”
“你拒絕了他，你們就甚麼都沒有。”
“這不是比起擁有過程更可憐嗎？”
“不愧是有著豐富經驗的老人家，你竟然都要說服我了。”蘿萊說。
“不夠幸好，我還是沒有那麼容易被說服的。”
“因為難過和難過也是不同的。”
“我如果現在拒絕他，他是可能難過一會兒，不會時間太長，因為命運不允許他長久的悲傷，接下來，他會沒有時間悲傷的，各種困難，生死危機一個接一個地抵達，他要拼盡全力地活著，光是這一項就會消耗掉他所有的心思啦。”
“等到他經歷完這些以後，他大概也就成為天使，沒有多少人性了，這您應該深有體會，畢竟您也是一位天使，還是天使之王……人性減少的話，悲傷也就沒那麼多了吧，再加上過了這麼長時間，時間會沖淡他的悲傷。”
“而且除了我之外，他還有很多其他支援他，崇拜他，關心他的人，他們會幫助他走出關於我的悲傷，他對未來還會有其他的希望，他可以輕鬆地忘記我——畢竟到最後我們也只是朋友，沒有太多特別的東西，所以他可以繼續前進。”
“但是，如果我答應他的話，我們固然會留下美好的記憶，但是……我最後還是會離開的，過程越美好，那麼結局就越悲傷，那樣的話，他的悲傷就太多了。”
“我不願意他有那麼多的悲傷，所以我會在還沒有抵達最美好的時候將其斬斷。”蘿萊輕輕道。
“這樣我不會對他太重要，所以我的離去他也不會太在意。”
“沒有希望就沒有絕望，沒有美好就沒有悲傷……”
“哦——”門先生饒有興趣地發出一個氣音。
“原來你是這樣的想法。”
“看起來是你全都在為他考慮……實際上，你很自私啊。”祂說。
“你全部都說為了他，為了他好，可是你的所有決定，都是你一個人的一意孤行，你的所有假設都是建立在‘擁有美好過程最後失去就會變得比之前更悲傷’這個基礎上進行的。”
“然而，這是你的假設，不一定是現實，因為對方不一定會這樣想，你說對嗎？”
門先生道。
“因為對方是可能會認為，美好的過程比沒有過程要好的，你也意識到這點，才選擇了不要和對方溝通，直接逃跑的，這樣你就可以貫徹你自己的想法，而不採納他的意見。”
“你是愛他，可是你最愛的還是你自己。”
“……”蘿萊沉默了。
她忽然笑了：“您說的對，經驗豐富的老年人看事情就是準。”
“這件事確實是因為我的自私，我說了這麼多，看起來像是在為他考慮，但本質上都是為了我自己。”
“是我不想要我在結局的時候太過悲傷，所以寧願捨棄那中間那或許會存在美好的過程。”
“也是我害怕我會太悲傷，所以才會想在還沒有開始的時候就結束它，”
“因為真正可能會走不出去的人是我，最終可能過度悲傷的人也是我而不是他！所以我才要在它發生之前阻止它！所以我才要逃跑！”
“所以，那又怎樣呢？”蘿萊說。
“我只是做出了對我來說最好的決定而已。”
她語氣一轉冷漠。
“怎麼，你要譴責我嗎？”
門先生輕輕笑了起來。
“我並不想譴責你，畢竟你是因為‘失戀’才和我傾吐的……還找不到其他人，只能找上我這個被放逐千年的老東西，我該可憐你才是。”
“看來你一定很喜歡他了……這讓我想起來曾經的‘夜皇’和祂的皇后。”
“不過，有一個地方你說的不對。”
“即便是真神，也會有真愛的，也會有自己的感情，並不是甚麼感情和知覺都沒有，就算是真正的天生神話生物，也有自己的喜好，更別說是從人晉升成為的天使或者真神。”
“人性的減少，並不一定和悲傷的減少畫等號，你以為你的行為會讓對方悲傷，實際上卻只是讓對方變得偏執，變得瘋狂也說不定。”
“在關於人性的這點上，你說錯了。”
身為第四紀最接近神位的天使之王，亞伯拉罕·伯特利開口道。
“所以你現在和對方斬斷，在我的角度看來，也是一個明智的決定。”
“畢竟，你現在只是一個半神，就像是你說的那樣……萬一對方成為天使之後，不僅沒有因為人性變少而淡忘，反而因為人性扭曲而發瘋了呢？到時候你就很危險了。”
“現在就不同了……他現在應該還沒有到天使吧，只是序列4或者序列3的程度，精神不會有太大扭曲，或許就能像是你說的那樣，走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