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那一瞬間，克萊恩感受到了詭法師魔藥的消化。
沒有甚麼比這個更能證明蘿萊的心情，哪怕她只是在僵直的瞬間之後就恢復了柔軟，假裝鬆弛地甩著尾巴，也掩飾不了她是在因為自己被拆穿而感到恐懼的那個事實。
克萊恩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還不確定，然而在說出口之後，魔藥的消化進度和蘿萊的反應都顯示，這是真的。
蘿萊一直都知道這個事實。
而她從來沒有告訴過他，只是在他說要帶她回去的時候一味地微笑，給出一些含糊的，模稜兩可的答案。
每次她聽見我說要帶她回去的時候，蘿萊到底是甚麼心情呢？
會覺得我的行為很好笑嗎？會嘲諷我嗎？
會不會覺得我就像是一個在舞臺上表演的小丑，出演著只有我一個人感動了的戲劇？
或許，我的小丑魔藥消化的那麼快，還有這方面的原因……就像我現在也消化了詭法師一樣……
十餘分鐘時間內，沒有任何人說話，只有蘿萊的貓尾巴輕輕地顫抖著，暴露了她的情緒。
在聽見克萊恩說出那句話的瞬間，蘿萊不是不震驚的。
她簡直要被克萊恩這句話給嚇死了。
蘿萊想象過克萊恩要告訴過她他們回不去的場景，並且她還做好了決定要怎麼安慰克萊恩，她會先抱住對方，貼住他，靜靜地陪他一段時間讓他冷靜下來，給他提供支援，然後放緩聲音說沒關係的，至少現在我還會陪著你，你還不是一個人，雖然回不去了，但是生活還要繼續下去的，你在這裡還有朋友，也不是沒有家人，我們都會一直支援你，幫助你的！
這話說的有點危險，比如說蘿萊說了現在會陪著他這點，她沒敢給出永久性承諾，就連說陪他也只能加上“現在”這個限定詞，考慮到克萊恩那時候的情緒一定很難受，她要努力表示出支援和陪伴的姿態，所以說出來就說出來吧……蘿萊本來還想說“一直陪著”這種話，只是到了最後她根本做不到，只能改變措辭說“至少現在我還會陪著你”。
而且她還要說。
“實在難受的話，我們就去找心理醫生吧，透過非凡手段緩解一下你的心理問題，或者你想做甚麼事情我也都可以陪著你的，我們可以一起去嘗試一下快樂的事情，比如說去海上殺點海盜爆金幣，還有欺負一下達尼茲？每次欺負完達尼茲我的心情都會特別好，我還認識了一位很有經驗的藥師，她會配置一點讓人心情愉快的藥物，當然是沒有成癮性的那種，嗯，效果差不多就像是可樂，喝下去就會感到快樂了！”
“快點振作起來吧，情緒低落太久也很容易失控的，我給你買甜冰茶和迪西餡餅，然後我們打扮打扮再去偷偷跟蹤班森和梅麗莎，看看他們過得怎麼樣……額，如果這樣能讓你心情好一點的話。”
然而，她準備的話一句都沒用上。
而克萊恩跟她說的也不是“很遺憾告訴你，我們回不去了。”
是“你一直都知道我們回不去，對嗎？”
前者的區別是蘿萊可以正大光明地假裝甚麼都不知道，再假裝天真地安慰他一番，跟他說沒事的沒事的，不要太傷心了還有未來。
後者則完全暴露了蘿萊的真面目，揭穿了她過去所掩飾的“真相”。
我要怎麼告訴你呢？
蘿萊想。
我要怎麼告訴你，你根本就回不去了呢？
我要怎麼告訴你，其實我早就知道你的未來，現在只是目送你走進那個結局呢？
她已經盡我所能，可是她能做到的又不算太多。
蘿萊並不是甚麼落地外神，落地天使，一開始也沒有很強大的力量，在最初的時候，她連想要活下去都要竭盡全力，現在能想到透過神棄之地聯絡母巢的方法已經是她的極限了……
我知道自己是利用了你的品格，故意綁架了你的善良，所以我也會努力地幫助你，回報你。
我也不想欺騙你的……要是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誰想騙人呢？蘿萊心想。
可是不欺騙你，不設計你的話，我根本走不到今天這一步，根本不可能擁有足夠的籌碼來支付復活的代價，從而能用自己來救下貝克蘭德霧霾裡面本該死去的幾萬人，也無法穿越回過去，幫助儲存下鄧恩的靈體，再挽救戴莉的生命。
要是不這樣做的話，我可能從一開始就無法靠近你。
因為你太謹慎，太多疑，也太聰明瞭。
克萊恩是一個能從諸神棋盤裡面逃脫出來，從棋子走到棋手的位置，打敗最強欺詐者的人。
他不會因為她跟他說自己是他的老鄉就會無條件地親近她，也不會因為她和他說他的未來細節如何就能完全信任她——更何況，還有亞當和黑夜女神這兩位高序列強者在盯著蘿萊的一舉一動，要是她出現任何想要破壞局勢，破壞祂們計劃的行為，恐怕下一秒蘿萊就會因為喝水太多而嗆死。
蘿萊一開始想到的方法也只能用她的弱勢去打動克萊恩，讓他不得不來幫助她。
甚至她還只能趁克萊恩還沒經歷太多的時候去套路他，因為他要是後面經歷的太多，變得成熟老辣起來，自己就騙不到他了……就像是現在一樣。
她一直都知道，總會有這麼一天的。
克萊恩會慢慢知道她的真實面目，知道她的所有隱瞞和謊言。
然後選擇——
原諒我，還是……怨恨我？
而這個選項，蘿萊並不知道克萊恩會怎樣選擇。
克萊恩現在已經挑破了真相，而蘿萊根本不想承認。
可是不管再不想承認，他都已經知道了那個現實。
那個蘿萊隱瞞他的真實。
“是的，我一直都知道。”她慢慢道。
我不僅知道我們回不去了，而且我還知道一些更深刻的，更讓你難以接受的東西……比如這裡並不是異世界，你也不是穿越者，真正的“穿越者”只有我一個人而已，你自始至終都在原地，只不過沉睡了上萬年的距離。
蘿萊貓抬頭，若無其事地掃了一眼面無表情的克萊恩，隨後開始舔自己的毛。
克萊恩想，蘿萊對他身上神秘灰霧的瞭解，可能比他還要多得多……至少他還是登上灰霧之後才知道這點，而蘿萊從一開始就知道。
“你不想說點甚麼嗎？”克萊恩道。
比如說你為甚麼要對我隱瞞，為甚麼早就知道真相……為甚麼既然知道真相，也不告訴我，只是旁觀，看我一個人上演無知的獨角戲？
她就真的沒有甚麼想和自己說的嗎？
比如她有甚麼苦衷不能告訴自己？
克萊恩心想至少蘿萊沒有騙他，她只是隱瞞，沒有順著他的話編織那個可以一起回去的幻境。
就是這份隱瞞，讓他發現了她的秘密。
倘若蘿萊真的那樣騙他，克萊恩還不清楚她早就知道那個真相，會被繼續騙。
“你要是想殺了我的話，就隨便吧。”
“要是想把我丟出去的話，也無所謂。”
“要是和我絕交的話，我之後也不會來再找你了。”
蘿萊貓埋著頭悶聲道。
“當然，你要是殺了這個我，或者把我丟出去，我也會認為我們絕交了！”
蘿萊宣告道。
克萊恩：“你在威脅我嗎？”
蘿萊驚訝：“我竟然能威脅到你嗎？”
“你現在是半神，而我序列5的身體還被你拿走了，我感應不到她，大概你是獻給愚者先生了吧，愚者先生肯定更喜歡你……所以你要是現在把我捏死，我也反抗不了。”
“當然，我會罵你虐貓的！僅此而已，但是我不覺得這對你會有甚麼傷害。”蘿萊搖著尾巴道。
克萊恩：“我並沒有想這樣做。”
“那你想要甚麼？我不知道，你跟我說這個事情是甚麼意思。”
“還是你在拿我消化魔藥？”蘿萊斜眼看他。
“要是這樣的話，我們也絕交了！”
她看出來克萊恩其實並不想和她翻臉，也不想殺了她或者她絕交，那麼……
哼，說這個做甚麼，故意嚇她嗎？
不是想絕交，忽而戳穿我做甚麼！就不能假裝不知道嗎？
克萊恩：“……”
就不該讓她發現這能威脅到我……
現在這律師已經又開始蹬鼻子上臉了。
不是你先對不起我的嗎？為甚麼現在你又在逼問我？
出現這種情況，不是因為你先對我隱瞞嗎？
“如果不能告訴我，你對我隱瞞的原因，如果這個涉及你背後那個我不到天使就不能瞭解清楚的隱秘組織。”
“那麼我想知道，在我說我要帶你回去的時候，你在想甚麼？”
克萊恩說。
“我只想知道這個。”
“好吧。”蘿萊說。
“這個也不是不能告訴你。”
克萊恩靜靜地看著她。
“我在憐憫你。”
“我覺得你很可憐，明明不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卻還在暢想未來，每當那個時候，我都想抱抱你，或者做點甚麼讓你高興的事情，來安慰你。”
“因為我覺得你很可憐，所以我會決心對你好一點。”
蘿萊道。
“就像是這樣。”
蘿萊貓又把頭湊過去，蹭了蹭他的胸口。
“喵，今天晚上我可以陪你睡覺。”
“我是熱乎乎的貓貓！”
“我很喜歡抱著貓貓睡覺的，覺得心情都會變好。”
我對抱著貓睡覺其實沒甚麼興趣，因為會掉毛……克萊恩想。
“好。”克萊恩說。
即使只是和貓形態的她度過夜晚，甚麼都不做，但是也已經足夠讓他感受到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