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他第一次知道她會這麼痛苦。
難怪她能面不改色地承受風暴之主的雷霆,任憑自己被劈成灰燼……原來是因為在此之前她就已經從那個“怕疼”的蘿萊變成了能“忍痛”的蘿萊。
除了天生的無痛症,沒有誰是一生下來就對痛苦耐受的,痛苦是人類的本能,是長久進化以來建立起來的預防機制。
人類對痛苦的忍耐程度來自於習慣。
只有習慣,才能對抗本能的痛苦。
雖然克萊恩經歷了大大小小的戰鬥,但是他依然怕痛,就算是要點血滴在《格羅塞爾遊記》封面都要猶豫一下,給自己做點心理準備。
而在這個時候,蘿萊卻已經經受了靈性被磨損的痛苦。
她曾經跟我說過……說要是有一天她不小心死掉了,就可以用蠕動的飢餓這個手套把她給吃掉,到時候還可以放她的靈體出來說說話甚麼的,她還說對自己的靈魂強度很有自信……
我當時還糾正她說進入蠕動的飢餓會很痛苦,不希望她拿這件事情開玩笑。
原來……她不是不知道,是真的很能忍受痛苦,而她對自己的靈魂強度有自信,更是因為她本來就是靈體生物。
我早該察覺的……克萊恩略有苦澀地想。
可惜在此之前,他從來沒有想過蘿萊會不是人,而是作為靈體生物存在,自然也忽略了這點。
而當對方親口告訴他之後,過往的一切細節都化為了印證,再度襲來,成為扎入他心臟的細密的針。
他甚至連蘿萊一直以來都在服用藥物緩解痛苦也是現在才意識到的。
我能做點甚麼……我能做點甚麼緩解她的痛苦嗎?
我能讓她不再更換身體,成為真正的人類嗎?
做不到。
克萊恩目前現在還做不到這點。
灰霧可以儲存靈體……克萊恩又想。
但是將蘿萊囚禁在灰霧上的話,也一定違背了她個人……不對,是個靈的意願,她喜歡欣賞各地景色,喜歡品嚐各種食物,和不同的人對話,感受不同的生活,這肯定是和把她關在灰霧上相反的。
換個方向思考,她不喜歡加入塔羅會,也不喜歡進入灰霧,是不是因為她其實在恐懼這點“不自由”感,恐懼被人抓在手裡面的感覺?
克萊恩一下覺得可以理解她了。
所以連這種事情也不告訴我,只是默默承受痛苦……我是你最重要的人之類的話,果然也是謊話啊……
在心痛之餘,克萊恩升起來一股莫名的釋然感,像是終於找到了答案,不用再糾結她說的是真話還是謊言——因為已經判斷出來為假。
可是即便如此,克萊恩還是很想抱抱她,想要因為她的痛苦而擁抱一下她,就像她曾經會在他感受到痛苦的時候去擁抱他一樣。
但是不是在這裡,也不是在現在。
現在的位置,還有他們兩個目前的身份都不支援這個舉動。
一旦被人發現了道恩·唐泰斯和薇拉·龐茲在盥洗室裡面拉拉扯扯,不僅道恩·唐泰斯原本建立的好名聲全都完了,還會連累薇拉完不成她的金融騙局。
雖然薇拉不是蘿萊,但是至少也算是蘿萊的同事吧,要是壞了她的事情,對蘿萊應該也有影響……
想到這裡,他對蘿萊比了個口型。
“明天等我找你。”
她之前多次跟他提到自己的公寓,顯然是對那地方非常滿意,她也確實邀請過他去那個地方,還說甚麼隨便去,都可以來,把鑰匙也給了他一份。
蘿萊又會讀唇語,不會不知道他在說甚麼。
所以他跟蘿萊說完這些話,她應該就會知道他明天會去她的公寓找她了。
而在察覺到克萊恩說的話,以及他的意圖的一瞬間,蘿萊毛骨悚然。
她背後滲出了一層層冷汗。
她從來不低估克萊恩的敏銳程度,也知道自己的水平……克萊恩未來能成為詭秘之主是他個人素質過硬。
這裡面固然有黑夜女神以及其他人或者神的支援沒錯,但是他本人能從目前現存最強詐騙家手中逃生那已經足以說明他的能力。
所以……
從之前自己的話裡面,克萊恩到底推測出來了多少東西呢?
要是因為探尋自己背景從而在天使之前接觸外神這個概念然後被外神汙染,從而導致隕落。
那蘿萊就是千古罪人了!
“你在……調查我?”她眼神一下子變了。
“這是推理。”克萊恩笑了笑,用了一句他在當夏洛克時候經常說的話。
推理……你丫是玄學偵探,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所謂的“推理”其實在偷偷做占卜……蘿萊腹誹。
你要是真的去占卜……要是在源堡上占卜還好,他應該不會作死到在現實裡面占卜,我分明很嚴肅地警告過他了……我就知道他的不安又發作了……
“當然不是我平時喝的了,是我平時看他們喝的,你知道我是紅手套嘛。”蘿萊試圖用這個掩飾過去。
喝藥止痛這點是她嘗試溝通門先生,進入神棄之地的副產品,這個計劃最好不要被克萊恩知道……他現在還不是能知道母巢和墮落母神這等秘密的登記,位格不夠卻知道的太多隻會害了他。
正好她確實在當紅手套,而紅手套是高危風險,經常受傷的人群——雖然蘿萊因為有母巢血脈的緣故,本身不太容易受到傷害了,但是她可以看同事喝啊!
“是嗎?我當時就沒有接觸過這種藥劑。”克萊恩道。
他看出來蘿萊決議敷衍過去,但是對此糾結下去也無意義,於是順著她的臺階下去。
“那是因為你不是紅手套嘛……”
除了這一茬的事情,蘿萊也完全沒有心思再和克萊恩聊了,她得想想自己哪裡過去又有甚麼問題,可能被克萊恩抓住把柄,並且還要構思對應的謊言……
一個謊言就要有更多的謊言去彌補……說謊,真累啊,蘿萊想。
她不願意去想克萊恩要是發現真相之後到底會是甚麼態度,對她又會是甚麼臉色。
要是到那個時候,該怎麼辦呢?
雖然不願意去思考,但是蘿萊又忍不住去想這一點。
要是那時候他對我冷臉的話……要是那時候他會攻擊我的話……要是那時候他會討厭我乃至恨我的話……
到那個時候,我就不要出現在他面前,就這樣做吧。
蘿萊確定了這點。
如果克萊恩發現她從開頭就在騙他這件事,那麼蘿萊會第一時間選擇跑掉,不去面對他。
逃避雖然可恥,但是有用的。
過段時間,等他情緒上頭那陣下去了,冷靜下去之後,再去面對他。
到那時候我肯定也已經拉到母巢的贊助了,他就算是看在我會支援他未來成為詭秘之主的份上,也一定會捏著鼻子忍下個人恩怨,為了獲得支援而原諒我之前的行為的。
而要是明天,克萊恩和她見面是為了聊這件事的話……
不不不,要是克萊恩知道了真相,想也不會只是跟我有些疏離這樣吧?
這種態度,不是恰好說明他還沒想到那一層去!
想到這裡,蘿萊就又有了些許信心。
“這不好吧,孤男寡女的。”她嘀咕一聲。
現在知道孤男寡女了?
聽見她的話,克萊恩簡直要被她氣笑了。
當初碰瓷我的時候不知道是孤男寡女,我們都私下相處過多少回了,那時候都不知道,就這時候卻忽然靈光一閃,知道孤男寡女不好了?
我看你就是心虛了,所以下意識反駁我了!
很明顯克萊恩沒有取消這個約定的意思,蘿萊也只好同意。
頂多就是讓萊瑟薇加個班而已……材料可以用黑夜教會的,恩,克萊恩本來就是黑夜教會編外成員嘛!想到這裡,蘿萊就又有些理直氣壯了。
“好吧,我會為你準備好的。”她低聲道。
不,我並不是想立刻就拿到藥……算了,克萊恩放棄解釋,想等明天再跟她仔細聊聊,現在在盥洗室門口確實不是好時機。
蘿萊偷看瞥了對方一眼,沒從他臉上看出甚麼表情。
在內心唉嘆了一聲無麵人就是難搞,薇拉·龐茲對他禮貌性地點了頭,繞開他,進入了盥洗室。
而克萊恩則整理了一下衣服,在自己身上噴了點香水,繼續去往宴會之上。
和幾位客人寒暄之後,他用餘光又看見埃萊克特拉主教正在靠近。
主教還有甚麼要和我說的嗎?
克萊恩和對面的客人道歉兩句,走向埃萊克特拉主教。
埃萊克特拉主教微笑道:“失禮了,我察覺到似乎這裡的盥洗室格外迷人,不光是主人,就連客人都忍不住要去觀摩一番。”
“就是不知道這裡的盥洗室和因蒂斯那邊的風格有甚麼不同。”
克萊恩:“……”他意識到這句話說的是在暗示他和蘿萊一起消失在宴會上並且都去往盥洗室,在裡面呆了一段時間的事情。
主教,你怎麼這麼八卦呢?他內心腹誹。
幸好我們沒有一起在盥洗室裡面待得太久,不然再過一會兒時間道恩和龐茲夫人的清白就要毀掉了……我們可真沒有做甚麼,最多隻是拉了拉手。
這裡分明是魯恩,不是因蒂斯,你們怎麼也這麼能傳八卦……
道恩·唐泰斯隱蔽地看向周圍,同樣發現好幾處打量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