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先生獻祭了他的四位侍者,在克萊恩耳邊傳來層層囈語聲。
他聽見有人在痛苦呻吟,有人在喊媽媽,有人在劇烈地咳嗽,有人在哭喊……一陣陣猶如海邊的浪聲般重重疊疊。
他看見了一道又一道帶著怨念的透明身影,他們前赴後繼地進入儀式,以自己的靈魂為燃料換來邪神降臨的通道。
絕望,麻木,憤怒,痛苦,怨恨……這些來自人心的感情是如此讓人揪心。
克萊恩一下子咬緊了牙。
現在對他來說,最好的選擇是趁著A先生進行儀式的時候悄悄離開,這樣能最大可能性地儲存自己的姓名。
但是——
克萊恩抽出了左輪,猛地一個轉身,衝了出去。
身穿黑色雙排扣長禮服的他抬起右手,瞄準了祭壇。
“啪,啪,啪!”
驅魔子彈從槍□□出,紮在祭壇上,緩緩融化,連波瀾都沒有掀起。
容貌秀麗但身形扭曲的A先生見此嘶啞發笑,嘲諷他不自量力,壓根無法阻止儀式。
正在這時候,周圍累計的負面情緒卻一下子淡化了許多!連那些透明的人影都幾乎要消失不見!
克萊恩一喜,不知道是不是正義小姐那邊及時通知了黑夜教會,正神教會開始行動了?
而A先生則氣憤地嘶吼,五張嘴齊齊大叫發出尖銳聲響:“不,怎麼回事?魔女們不守信用??!”
“主啊,請您原諒她們的不敬……”
似乎感知到了甚麼,A先生沒有憤怒太久,他眼角流下淚水,開始用古赫密斯語高喊。
“創造一切的主; 陰影錐幕後的主宰
所有生靈的墮落自性
……”
甚麼,儀式竟然還在舉行,沒有被破壞?克萊恩嘗試引發火焰,但是它們依然在光層內就分解了,沒有起到效果。
他思緒電轉,想到了自己擁有的一樣樣非凡物品——有一樣!
來不及思考會引發甚麼反應,克萊恩從衣兜中掏出它,掄圓手臂,將這件金屬物品扔了出去,撞上儀式中層疊的光層。*
……
“轟!轟!轟!”
銀白色的雷電洗劫了地面,造成的聲響讓整個貝克蘭德都驚動不已。
佛爾思窩在沙發上捂住耳朵,和休緊緊靠在一起。
在大地母神教堂內,驟然發生的從天而降的霹靂嚇得埃姆林擦燭臺的手一抖,他情不自禁地看向烏特拉夫斯基神父,發現他緊緊皺起眉頭,卻沒有看向他的方向,而是在思考甚麼。
“東區那邊發生的……是神罰嗎?”奧黛麗道,剛剛的雷電也把她嚇了一跳,蘇茜趴在桌子下瑟瑟發抖,而在短暫的震驚之後,奧黛麗快步走到落地窗旁邊,直視過去。
那白色的,巨大的雷電還在閃耀,如果不是自己喝了魔藥成為了非凡者,奧黛麗甚至覺得自己看上一眼,視力就會受到不可逆的損害。
“……我先朝女神的教會進行通報,這動靜像是風暴教會……不對,是愚者先生的眷者嗎?他派人來拯救了東區?”奧黛麗自言自語道,發自內心地感受到了喜悅和自豪——
不愧是愚者先生!
在雷擊之後,烏雲一片片聚集了起來,風聲飄蕩,將那些厚重的霧氣吹散,雨點嘩啦啦落下,洗滌著大地。
在被雷暴正中的中心,有一道焦黑色痕跡,這個痕跡看起來像是兩個人緊緊依偎在一起,同時化為了焦炭。
不過很快,這道痕跡就在接下來的傾盆大雨裡面隨著雨水的洗滌而漸漸淡化,直到消失的無影無蹤,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
一道人影悄悄浮現在這裡,那是個黑髮黑眼穿著古典長袍的女性,她面容秀美卻呆滯,望著那個痕跡,默默不語。
看了幾秒鐘之後,她的身影再度消失。
*
真實造物主的降臨儀式被‘□□’破壞了。
克萊恩自己都沒想到這點,他原本還打算拼盡全力嘗試到最後一種可能,但是迎面而來的風和崩碎的祭壇讓他人認清了現實——
現在,跑!
克萊恩撒腿狂奔,不用回頭他就知道,A先生肯定跟在身後窮追不捨!
……
*
“咔嚓。”
在遙遠的海上,神秘女王正坐在“黎明號”上,就在幾分鐘之前她忽然產生了預感,那預感告訴她在遠處一場災難的發生。
這時候她身後的一盞燈忽然裂開,燈油撒了一地,驚動了她。
貝爾納黛轉頭看去,她神情漸漸變得驚訝,還帶著一抹不可思議。
“她死了?!”
*
克萊恩行走在樹林之間,痛苦地打著噴嚏。
“真的感冒了……魔女的能力難纏。”
連續幾次疾病都是因為魔女的非凡能力,這讓他本能地產生了敬畏。
但是他現在不敢停留下來,去收集樹枝烘乾衣服和鈔票,因為他害怕被教會的非凡者找到。
“幸好她已經離開這裡了……”想到這裡,克萊恩就鬆了一口氣。
儘管倉促,但是很明顯,蘿萊和這次的事件毫無關係,她甚至都不在現場……而像是我這種友方的小角色,應該不會引起太大的動靜,不至於讓機械之心,代罰者和值夜者他們千里迢迢地跑過去追捕。
不過,該跑還得跑,畢竟可是涉及到邪神降臨的大事,他可不想被官方非凡者留下,一遍又一遍複述過程。
“到時候給機械之心寫封信,闡述一下情況……對了,還要給蘿萊也寫封信,貝克蘭德的事情不知道能有多少傳遞到迪西海岸,她大概會擔心……”
克萊恩吸了吸鼻子,由衷地想念起家裡面的熱水,薑茶和壁爐。
上次在獲得生物毒素瓶的時候,他同樣生病過一次,那時候蘿萊還在,她再一次表現了她的細心——當時克萊恩一個字都沒說,但是晚上睡覺的時候,原本被窩裡面就已經是暖烘烘的。
蘿萊在裡面放了一個裝滿熱水的熱水袋,提前為他暖好了被窩,這讓他很是感動,同時有些震驚,蘿萊怎麼又撬開他的臥室門了!
最後克萊恩只能安慰自己,她只要不睡他的床就好,這不是潔癖的問題……要是她這樣做的話總覺得那裡會奇怪……
當然,他第二天就恢復了正常,義正辭嚴地拒絕了蘿萊想要下廚的想法。
……不知道她現在到哪裡了,應該還沒到迪西海岸吧,那輛蒸汽列車要三天車程……
想著想著,面前靈界色塊湧動,阿茲克先生出現在他面前。
“抱歉。”還沒等克萊恩發問,阿茲克見面第一句就說這句話。
“我沒能救下她。”
甚麼?
克萊恩一時間不知道阿茲克說的是甚麼意思,他愣住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雖然不知道她怎麼做到的,不過她做的很好……”阿茲克嘆氣道。
克萊恩忽然想起在破壞A先生儀式前那股奇怪的心悸,還有儀式上怨念的減少,以及A先生大喊魔女不守信用這些……這些地方確實有點奇怪,不過……不應該,不會是……她不是已經離開了……
看著克萊恩的表情,阿茲克搖了搖頭,“看來她沒提前告訴你這件事,也沒告訴我。”
“蘿萊·克勞利死了。”
這句本該沒有甚麼重量的話驟然砸了過來,瞬間讓克萊恩失去了所有表情。
*
好像整個世界在這瞬間靜止,就連自己的心跳都寂靜,克萊恩聽不見任何聲音,眼前一片麻木,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蘿萊死了?
克萊恩下意識想反駁,他親眼看著蘿萊坐上了遠離的列車,還在窗戶玻璃上用手指畫了一個愛心。
那她怎麼又會死亡?
…可是…阿茲克先生沒有欺騙我的必要……克萊恩心想。
或許只是他認錯了……看錯了……克萊恩知道自己現在大概是在自欺欺人,阿茲克先生是高序列的非凡者,他……
但是蘿萊身上有特異的地方,她知道阿茲克先生都不知道的知識,沒準還有其他可能性!
去灰霧之上確定一下!
克萊恩一邊聽阿茲克吩咐,一邊迫不及待想要回到明斯克街15號,用蘿萊遺留下來的物品占卜。
趁著機械之心他們還沒反應過來!
*
回到明斯克15號的一樓盥洗室內,克萊恩舉升儀式,將阿茲克給予他的“蠕動的飢餓”獻祭到灰霧之上,隨後,他拿出在房間裡面找到的一根蘿萊的長髮,逆走四步進入灰霧。
古老的宮殿內,一道人影浮現在青銅長桌最上層。
習慣性地掃視過去,克萊恩的視線忽然凝固了。
那顆原本代表著蘿萊的那顆緋紅星辰,現在變得灰暗無比,沒有一絲光亮。
……
少女棕色的長髮從他手裡飄落,懸浮在層層霧氣之上,無垠的灰霧一如既往寂靜,彷彿亙古不變。
*
走出盥洗室,克萊恩覺得自己好像還在做夢一般。
這是個噩夢。
他夢見蘿萊並沒有像和他約好的一般乘坐蒸汽列車去往迪西海岸,而是在半路跳車,一路狂奔到了東區。
他夢見棕發少女在魔女的黃綠色霧氣中痛苦掙扎,渾身抽搐,美豔的魔女面帶微笑,朝著少女伸出雙手,似乎要給予她永恆的安寧。
他夢見白色的雷霆乍破,洗滌了大地,將兩個人影同時化為焦黑。
現在夢醒了。
而且那不是夢,是真實,來自夢境占卜。
克萊恩慢慢走到客廳,平時蘿萊最喜歡坐的那處沙發,他撫摸表面,似乎還能感受到早上她離開之前的餘溫。
克萊恩不明白。
蘿萊很怕疼,從樓梯上滾下來時候都要趴在地上假哭好久試圖吸引他的注意力要安慰,為甚麼在面對魔女,迎接雷霆,表現的反而那麼勇敢呢?
而在霧氣中掙扎,咳血的那段時間,她又是懷著一種怎樣的信念支撐下去的呢?
原來不止我騙了你,你同樣在騙我,克萊恩苦笑。
你騙我說你會乖乖去迪西海岸,在那裡度假,在那裡等著我去找你。
其實你一開始就計劃好了要失約……
從列車上跳下去的時候沒有絲毫猶豫,奔向東區時候的步伐沒有半點停滯,或許在告別之前,她就規劃好了自己的結局。
所以……在臨別親吻我額頭的時候,你到底是甚麼心情呢?
克萊恩不得而知。
他只是坐在原地,緊緊握緊右手,鬆開又握緊,反覆多次。
五六秒之後,克萊恩閉上了眼睛,露出了一個浮誇的笑容。
他不會去譴責蘿萊的做法,因為如果換成是他,他或許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會去阻止這次事故……
實際上,到現在為止克萊恩還沒有一點悲傷的感覺,他內心只剩下麻木和空虛,好像那裡被掏空了一部分很重要的東西,風從裡面呼呼吹過,再也堵不上。
既然她知道會發生這種災難,為甚麼不告訴我……。
“如果告訴我,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可以直接去向黑夜教會舉報,我有灰霧,我是‘愚者’,我可以轉為靈體行動,到時候及時結束召喚就能……”克萊恩喃喃自語道。
他無法繼續說下去,一種無力感湧現上來。
她不知道我的秘密……她認為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序列6,幫不上忙,所以她瞞著我……克萊恩心想。
就好像我瞞著她一樣,我們之間從來都不坦誠。
他忽然覺得自己不夠了解她,比如說她那獨特靈感的來歷,比如說她的朋友到底有哪些,再比如說她的非凡特性到底是從哪裡獲得的……
克萊恩有些後悔把他臥室的門鎖換掉,如果沒有換掉,或許他還能在枕頭旁找到一些還未來得及清理乾淨的貓毛。
曾經他氣短胸悶,半夜驚醒,發現蘿萊變成貓,揣手趴在他胸口那片的被子睡覺。
臥室裡面被壁爐燒的暖烘烘的,她的皮毛順滑柔軟,閃耀著溫暖的火焰光芒,看起來平靜祥和。克萊恩情不自禁伸手摸了摸,然後出於一種禮貌,將她從被子上抱起來丟掉,那時候蘿萊貓還發出不樂意的哼唧聲,睜開眼睛瞪他,卻沒有反抗。
之後他就換了鎖,蘿萊撬不開,就窩在自己的房間裡面睡覺,他再也沒有在床上發現來自少女的棕色長髮和短短的貓毛。
克萊恩想著想著,甚至有種感覺,覺得蘿萊其實沒死,她藏起來了,如果自己喊她,下一秒那個棕色的貓頭還是會從走廊那邊探過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一邊躲開他撫摸的手一邊用頭蹭他喵喵叫。
蘿萊每次做錯甚麼事情都是這樣,自從她不知道從哪裡掌握熟練變貓的方法,變成貓的次數就要比人形多得多,似乎變成貓之後她幾乎就是肆無忌憚地靠近我,甚麼親近的動作都做得出來……
其實,她用人形靠近的話,我不會介意……
克萊恩靜靜地等了十分鐘,拐角處依然甚麼也沒有。
沒有貓,沒有歡快的女聲,也沒有人。
“如果是惡作劇,到此為止,我會生氣。”克萊恩低聲道。
雖然蘿萊喜歡跟他開玩笑,但是隻要自己做出生氣的樣子,她就會乖乖認慫,還會時不時偷看自己是否消氣。
所以現在這樣說,她會不會出現呢?
“喵。”
克萊恩忽然聽見拐角處傳來一聲貓叫。
他立刻起身,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地快步往前,心裡面那個大膽的猜測呼之欲出,嘴角緊張地抿起。
然而,當克萊恩走過拐角,卻看見牆邊蹲著的是一隻黑色貓咪——鄰居家的黑貓布羅迪。
他的視線一下子模糊,兩滴晶瑩的水珠從臉頰緩緩劃過,落在地上。
原來她確實死了。
從今以後,當他夜晚歸來,這個房間裡面再也不會有她的存在。
他永遠失去了在寒冷的貝克蘭德長夜裡,晚歸之後的一句歡快的問好。
[晚上好,夏洛克偵探。]
“晚上好……蘿萊律師。”想到這裡,克萊恩不由自主出聲,他停頓了一下,用低沉的嗓音說出告別。
“再見,蘿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