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燻著香,在午後陽光的照耀下,青煙嫋嫋。
十月中的汴京,天氣已有寒意。
劉妃端坐房正中榻上,手裡握著一個暖爐。
蘇贏月坐在她的身側,手裡也握著一個暖爐。張懸黎和陸珠兒則分坐下方兩側。
聽二人講完,劉妃緩緩開口,“所以,那個無憂就是遼人探子的頭目?”
“抓住的那些人,皆招認聽她號令行事。”張懸黎回應。
陸珠兒附和點頭。
劉妃看向蘇贏月,“蘇娘子,是這樣嗎?”
蘇贏月立刻回應,“回劉妃娘娘,眼下是的。”
劉妃一怔,目光定在她臉上,帶著一絲疑惑道:“眼下?”她重複了這兩個字,語氣微微上揚,“這麼說,你們還懷疑另有他人?”
殿裡安靜一瞬。
蘇贏月斟酌了一下措辭,才緩緩開口,“無憂親自帶人搶陣圖,這事本身瞧著就不太對。按說頭目很少會親自動手,大都是指使心腹去做。”
其實她和沈鏡夷已有確切懷疑之人,但沒有證據,她也不好亂說。
“也許是這次的事比較重要,她不放心交給別人。”蘇贏月又道:“不過這都是我的猜測,只是覺得不太對勁罷了。”
劉妃看著她,目光像是審視,又像是思索。片刻後,她恢復如常,語氣溫柔道:“沒有證據的事,在本宮這裡說說就是了。出去之後,莫要再提。”
“是。謹遵娘娘教誨。”蘇贏月應聲。
劉妃看了她一眼,目光轉向張懸黎和陸珠兒,“本宮聽說,陸小娘子直接將無憂等人藥倒了?”
陸珠兒正端著茶盞喝熟水,聞言差點嗆著,她連忙放下茶盞,用手背抹了下嘴角。
“民女就是……正好會點手藝。”
“正好?會點手藝?”劉妃笑了,那笑聲不大,卻帶著明顯的開心,“這手藝不錯。”
陸珠兒嘿嘿傻笑兩聲。
劉妃看向張懸黎,“我還聽說,那些假訊息,都是張小娘子飛來飛去傳給無憂的。”
她話音剛落,陸珠兒立刻補了一句,“娘娘,我還沒見過誰能飛過玉姐姐呢!”
張懸黎立刻捂住她的嘴。
“你們一個兩個的。”劉妃又笑了,語氣帶著真切的欣賞道:“本宮在這深宮待久了,都快忘了外頭還有你們這樣的女子。”
“娘娘過譽。”蘇贏月微微欠身。
張懸黎和陸珠兒也學著她的樣子欠身。
“不過譽,你們三位娘子的事蹟,本宮聽了很多,查案抓兇,毫不遜於男子。”劉妃讚賞道。
蘇贏月再次欠身。
這時,一宮女進來,福身一禮,“娘娘,上清宮的觀主觀音婢已經到了,在門外候著。”
聞言,蘇贏月眸光一閃,隨即起身,朝劉妃微微欠身:“娘娘既有事,臣女和妹妹們便先行告退。”
“不必。”劉妃虛扶她一下,“也不是甚麼隱秘的事,都坐吧。”
蘇贏月重新坐下。
“過幾日官家就要親征了,本宮憂心官家安危,便請了上清宮的觀主觀音婢來,在宮中設醮祈福,為官家求個平安。”
聞言,蘇贏月立刻道:“既是為官家祈福,臣女和妹妹也願盡一份心意,還請娘娘應允。”
劉妃目光露出一絲意外,隨即嘴角。微微一彎,“你有這份心,那便留下來,一塊兒為官家祈福。”
蘇贏月起身行禮,“多謝娘娘。”
劉妃笑著抬手,示意她坐下,隨即看向宮女,“讓觀主進來吧。”
宮女領命離去,很快便帶著觀音婢進來。
蘇贏月看去,只見她面容清冷,手裡拿著一把拂塵,穿著一件灰藍色的道袍,袖口寬大,頭髮在頭頂束成圓髻,用一根玉簪別住。
看起來沒甚麼特別。
可蘇贏月卻知道,她絕非那麼簡單。
觀音婢回看她一眼,繼而便目視前方。
蘇贏月也收回了目光。
一來一回間,暗流湧動。
觀音婢站定,朝劉妃俯身行禮,“貧道觀音婢,見過娘娘。”
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絲清冷,像秋風吹過。
劉妃笑著抬手:“觀主不必多禮,今請你來,是為官家祈福,正好蘇娘子她們也在,一起祈福。”
觀音婢目光從劉妃身上移開,在蘇贏月她們臉上一一掃過,最終落在蘇贏月臉上。
那眼神看似柔和,實則銳利。
蘇贏月絲毫不懼,端端正正坐著,目光平平地接住了她。
觀音婢:“貧道久仰蘇娘子大名,今日一見,果真不同凡響。”
“觀主謬讚。”蘇贏月平靜回應。
觀音婢笑了一下,轉過頭去,看著劉妃道:“不知娘娘想設幾日醮?貧道好提前做下準備。”
“三日吧……”
劉妃說了甚麼,蘇贏月除了開頭這一句,再沒聽進去。
她端著茶盞,垂眼喝茶時,目光定在了觀音婢微微晃動的寬大的道袍袖口處。
灰藍色、素面,看去甚麼也沒有。可仔細瞧去,便可見那繡著的,稍淺一分的暗紋。
那紋樣幾乎和道袍同色,若不是她常年作畫,對顏色有超乎尋常的敏銳,根本看不出來。
那裡繡著一枝忍冬。
不是宋人慣用的纏枝蓮,也不是雲紋、鶴紋。是忍冬——三片葉子,一莖蜿蜒,紋樣細密而規整,帶著北地特有的那種樸拙的筋骨。
宋人繡忍冬,葉子是圓潤的,枝條是柔美的。可她道袍袖口那一枝不一樣。葉尖如刀削,莖脈剛直,是遼人最愛的那種風格。
她見過遼國傳來的一些帛畫,那畫上的紋樣,就是這樣的。
一個在汴京道觀修行的道士,一個能在宮中行走的道士,袖口卻繡著遼人的紋樣。
這絕非偶然。
她記得此前同沈鏡夷一同看遼人帛畫時,他還說了一句話。
“看紋樣如看人。松仁畫花,花是花;遼人畫花,花亦是刀。”
觀音婢袖口的那枝忍冬,應該就是她心中的一把刀,一把支撐她在汴京潛伏下去的刀。
她觀音婢,果真才是遼諜真正頭目。
但被召進宮,她不會不知道該穿甚麼。
為何要穿這件道袍呢?
要麼是覺得沒人會注意到袖口內襯,要麼是根本不在乎被人注意到。
前者是疏忽,後者是有恃無恐。無論哪種,她此行,皆來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