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日頭西斜,殿中燃起燭火,蘇贏月才將手中畫筆放下。
她看了沈鏡夷一眼,二人相視一笑,這才拿著畫好的仿製陣圖朝官家走去。
沈鏡夷輕喚一聲“官家”。
官家緩緩落下手中的棋子,這才抬頭看向他。
沈鏡夷向前伸手,將仿製陣圖送至官家面前。
官家目光從左至右緩緩移動,神情認真,一言不發。
殿中安靜地只剩下燭火微爆的聲音。
蘇贏月從容站在一旁,彷佛審視她畫作的人並非天子,而是尋常之人。
官家看了很久。
他從左看到右,又從右看到左,看山川走勢,看城池標註,核對防線層次。
“朕瞧不出。”官家語氣帶著一絲難以置信,他抬頭看向畢士安,“仁叟,你來瞧瞧。”
“朕瞧著與朕所畫那副別無二致。”官家說著將手中的畫作遞給畢士安。
畢士安當即伸手接過,然他並未立即去看,而是先看了蘇贏月一眼。
蘇贏月對外祖父微微一笑。
恰官家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身上,也笑了,“你們祖孫倆是有甚麼暗語嗎?”
蘇贏月連忙福身,聲音不大卻清晰,“回官家,小女就是見外祖父看我,這才笑了一下,並不是甚麼暗語。”
“真的?”官家挑眉,目光在她和畢士安身上來回掃了一下。
“官家說笑了,老臣哪敢在官家面前使貓膩。”畢士安低頭看了一眼畫作,“老臣瞧了良久,也瞧不出甚麼。”
“是吧。”官家伸手拿過仿製陣圖,搖頭看向沈鏡夷和蘇贏月,“你們小兩口當真作假了嗎?沒有匡朕?”
沈鏡夷躬身,“臣不敢矇騙陛下,確實有作假。”
官家“哦”了一聲,意味深長道:“那我和你們外祖父怎麼瞧不出?”
“官家您再看看呢?”沈鏡夷伸手在畫上一處點了點。
官家低頭去看,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他指著那處,對畢士安道:“你瞧瞧,他倆倒是機靈!”
畢士安看了一眼,也笑,“如此做法,既保證了圖的真實性,又誤導了敵人。”
官家笑夠了,重新去看那副圖。
“這裡。”官家忽然開口,手指在圖上移動,“還有這裡。”他看向蘇贏月,“這些標註,都是你添的?”
蘇贏月:“是臣女和沈提刑一起商議的。”
官家看了看她和沈鏡夷,眼裡帶著笑意,“看來,朕這婚確實賜得好啊。”
蘇贏月臉微熱。
沈鏡夷:“臣謝官家。”
“你確實該謝朕。”官家目光落在沈鏡夷臉上,收起了笑意,“鑑清。”
沈鏡夷:“臣在。”
官家又看了一眼仿製陣圖,然後遞還給他,語氣平淡,“去吧,就按你說得做。”
沈鏡夷接過,認真道:“臣定不負皇恩。”
“去吧,朕和仁叟在宮中等你們的好訊息。”官家聲音很輕。
沈鏡夷:“臣告退。”
蘇贏月福身,和他一起退出殿去。
站在宮階上,蘇贏月和沈鏡夷同時看向天上的明月。
蘇贏月輕聲說:“沈鏡夷。”
沈鏡夷輕“嗯”一聲。
蘇贏月:“我們一定會成功的。”
沈鏡夷轉頭看向她,微微一笑,牽起她的手,“走吧。”
月亮漸漸高掛,又緩緩落下,晨光熹微時,封丘門已出現三三兩兩的人。
蘇贏月和沈鏡夷喬裝坐在一食攤,面前各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上面漂著幾點青蔥。
蘇贏月湊到碗前輕嗅下,香氣便鑽進鼻子裡。
沈鏡夷瞧著她一臉滿足的樣子,笑著湊近她,低聲道:“左前方那桌二人。”
他話說得沒頭沒尾,蘇贏月卻一聽便明白了。她沒有抬頭,只是舀起一個餛飩慢慢吹著。
餘光裡,那二位娘子低頭吃著餛飩,眼睛卻時不時往街口瞟。她的坐姿也不對,雙腳歪放在一側,這是一個隨時可以衝出去的姿勢。
普通女娘不會這樣坐。
“看著像上清宮的道姑。”蘇贏月輕聲道,“我和玉娘去上清宮時見過,無憂的左膀右臂。”
沈鏡夷輕“嗯”一聲,目光淡淡掃過四周,回頭見蘇贏月嘴角沾著一片青蔥,不由一笑,從袖中拿出手絹,手伸向她的嘴角。
蘇贏月一愣。
沈鏡夷一邊輕輕擦拭著她的嘴角,一邊低聲道:“我剛瞧了瞧,這附近的小攤上都有魅影的人。”
聞言,蘇贏月目光淡淡地掃了掃,一眼便見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婦人蹲在地上,面前鋪著布,上面堆著紅彤彤的石榴。
但她的手指太細膩乾淨了,不似長年擺攤的人。
“右前方,賣石榴的攤子。”她垂下眼簾,將餛飩送入口中。
“不錯。”沈鏡夷也舀起一個餛飩,“還有湯餅攤,炊餅攤。”
他微微一頓,“而那賣烤白薯的攤子前,正吃著白薯的,便是無憂。”
蘇贏月欲側頭去看。
可沈鏡夷卻低聲阻止了她。“別看。”
蘇贏月只好繼續低頭吃餛飩,“這餛飩不錯,就是鹹了點。”
“是嗎?”沈鏡夷笑容溫和,“可我覺得剛好。”
二人好似尋常夫妻在說些家長裡短。
“噠噠噠”,街上忽然響起馬蹄聲。
信使來了。
蘇贏月的心瞬間一提,同時她清楚地看到,整條街的人,動了。
不是那種喧囂的動,是那種暗流湧動。
她左前方那桌的二位娘子已放下湯勺,手按在腰間,身體朝向街邊。而那賣石榴的婦人,原本蹲在地上,此刻她站了起來,佯裝伸懶腰,目光卻死死盯著那信使。
再看那無憂,她手中的烤白薯已不見,並抬步朝路中間走去,看著她離信使只有十步、八步、六步……
而那些隱藏在小攤上的人也隨著她緩緩向信使靠近。
蘇贏月的心又猛地一緊。
“八百里加急,都閃開。”其中一名信使大喝道。
然並沒甚麼用。
“閃……”
信使話剛出口,突然從高處射來幾支弩箭,他躲閃著摔下馬去。
無憂帶著眾人一擁而上。
就在這時,沈鏡夷手一抬。
“給我殺!”蔣止戈大喝著,帶著埋伏的巡檢軍衝出,直撲無憂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