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贏月還未說話,便聽蔣止戈道:“表妹聰明瞭啊!”
張懸黎不服氣道:“我一直都聰明好吧。”
蔣止戈沒再說甚麼,只看著她笑。
蘇贏月也忍不住輕笑一聲,然後向桌案走去,發現桌上放著一封認罪遺書,墨跡已幹,壓在一方鎮紙下。
她挪開鎮紙,拿起遺書,剛要看,沈鏡夷就湊了過來,於是兩人一同看。
只見遺書上寫著:“罪臣梁汝平,因私怨構陷寇準,偽造信件、盜用奏摺、買通內官,罪無可恕。今事已敗露,無顏面對聖上,唯以一死謝罪。所有罪責,皆由臣一人承擔,與他人無涉。汝平絕筆。”
蘇贏月看完,看向沈鏡夷。
兩人對視一眼,俱沒開口。
蘇贏月轉回頭,將遺書舉起,對著日光看。
沈鏡夷安靜等在一旁。
蘇贏月目光停在落款處,“你來看這裡。”
沈鏡夷順著她的指引看去。
蘇贏月指尖輕點著落款“梁汝平”三個字中,那個“梁”字,又指著遺書開頭“梁汝平”三個字中的“梁”字。
“這兩個梁字似有不同。”她頓了頓,“落款的梁字,最後一豎是垂直收鋒,筆直向下。”
她指尖點向遺書開頭,“而這個‘梁’字,最後一豎是微微向左偏斜,收筆時還有一些不自然的頓挫。”
沈鏡夷頷首,下一瞬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那是之前從別院搜出的梁汝平親筆信。
兩封書信對比。
親筆信上的“梁”字,最後一豎,筆直如松,與遺書的落款筆跡相同,與正文筆跡不同。
蘇贏月抬起頭,看向沈鏡夷,“遺書內容是他人所寫。”她頓了頓,“可落款卻又是梁汝平親手所寫。”
蔣止戈湊過來,“難道落款是梁汝平被人騙著寫下的?”
蘇贏月點頭,“有這個可能,不然解釋不通。”
話落,她便見沈鏡夷的目光看著案上的一隻茶盞,盞中還有半盞渴水。他端起,聞了聞,又放下。
蔣止戈:“有問題嗎?”
沈鏡夷搖頭。
蘇贏月目光四下看去,書架、書案、筆架、硯臺、窗邊的香爐。
她走到香爐旁,揭開蓋子,裡面的香灰還是溫的。她俯身聞了聞,回頭對沈鏡夷道:“是檀香。”
她說完回頭,又俯身聞了一次,而後對來到身邊的沈鏡夷道:“但這檀香裡,好像還有別的味道。”
沈鏡夷:“甚麼味道?”
蘇贏月沒有立刻回答。她從頭上取下玉蘭花簪,用簪尖撥開香灰。幾片尚未燃盡的黑色殘渣便露了出來。
她俯身,湊近細看那幾片殘渣,而後又聞了聞,這才輕聲道:“是紙灰。”
她抬起頭,看向沈鏡夷,“有人燒過紙張,燒完,用檀香蓋住了味道。”
她話音剛落,便聽蔣止戈道:“鑑清,嫂嫂,你們來看。”
蘇贏月看去,只見蔣止戈蹲在書桌一側。
她立刻和沈鏡夷走過去。
蔣止戈指著書桌附近的地面幾道細細的、不規則的劃痕,“像是拖拽的痕跡。”
沈鏡夷蹲下,仔細看了看那幾道劃痕,痕跡很新,像是鞋底在地上蹭出來的。
蘇贏月蹲在他身側,輕聲道:“一個人要自縊,必是自己走過去,不會留下甚麼痕跡。只有被人拖著走,才會這樣。”
“蔣大哥,我驗好了。”陸珠兒走過來道。
張懸黎遞給沈鏡夷驗屍目錄。
陸珠兒:“是被人打暈後,然後吊起來的。”
蘇贏月輕聲:“可以斷定,他是被滅口的。”
她頓了頓:“無憂來,騙他簽下提前寫好的遺書,然後打暈他,把人吊上去,之後燒了有可能是往來書信的東西,用檀香蓋住味道。”
她抬起頭,看了沈鏡夷一眼,然後看向窗外那刺眼的日光,“最後滿意離開。”
張懸黎氣急又懊惱,“這個無憂,我盯了她那麼多天,就今天偷個懶,就讓她……”
蘇贏月輕輕拍了拍她,“玉娘,這不怪你,不是人人都有料事於未萌之前的本事。”
張懸黎懊悔,“可表哥明明提醒我了,是我沒聽。”
沈鏡夷看向她,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蘇贏月卻知這代表著甚麼,立刻輕扯了扯他的衣袖。
沈鏡夷立刻回頭看向她,眼神溫柔。
蘇贏月對其微微搖頭。
沈鏡夷無奈頷首,隨即移開目光,又看向張懸黎,“別愣著了,快去繼續盯著。”
“是,我這就去。”
張懸黎應聲離去。
沈鏡夷看向蔣止戈,“休武,把梁汝平的屍身帶回提刑司。”
蔣止戈點頭,隨即叫人來抬。
兩名兵卒進來,梁汝平的屍體被抬上擔架,用白布蓋上。
蘇贏月看著那蓋在梁汝平身上的白布出神。
一個時辰前,梁汝平還站在這裡,笑著送他們出門。如今,他已成了一具屍體,成了別人棋盤上的一枚棄子。
沈鏡夷看向她,溫聲道:“在想甚麼?”
蘇贏月回神,側頭看向他,輕聲道:“他之前說攀咬朝廷命官要擔干係。”她頓了頓:“現在他不用擔了。”
沈鏡夷牽起她的手,“走吧,去見外祖父。”
蘇贏月點頭。
一刻鐘後,兩人已坐在畢府閒得居內。
沈鏡夷對畢士安講查到的情況。
蘇贏月一直安靜坐在一旁,直到聽見畢士安道:“不用再查了。案子,就結在這裡。”
她猛地抬頭,驚道:“阿公,為何不查了。您知道真正的主謀是……”
“圓舒,”畢士安打斷她,“阿公為官幾十載,見過的人,比你見過的案子還多。”
他頓了頓,“有些樹,根深又大。你砍掉一根枝,無傷大雅。可你要想挖出它的根……”
畢士安看著她,目光慈愛又無奈,“動搖的可能是整個林子。”
蘇贏月不甘:“可……”
畢士安平靜道:“沒有任何證據指向那個人不是嗎?”
“圓舒,外祖父說得對。”沈鏡夷開口,“我們沒有證據,那個人此時也動不得。”
蘇贏月沉默良久,終是點了點頭。
畢士安看著她,目光慈愛,“圓舒,這些時日你受累了,就在家好生休息,我和鑑清需立刻進宮稟明案情。”
蘇贏月不死心道:“外祖父要如何稟明官家?”
畢士安知她心中所想,無奈道:“圓舒……”
“阿公,我知道了。”蘇贏月輕聲道。
“申宗古受梁汝平指使,誣告朝廷重臣,所謂寇準通敵謀反之說,純屬子虛烏有。”
畢士安頓了頓,“這就是整個案件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