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妃話音剛落,一小內侍碎步疾入。
“啟稟陛下,刑部鄭侍郎、呂御史二位在殿外等候求見。”
殿內空氣陡然一滯。
蘇贏月與沈鏡夷對視一眼。
沈鏡夷微微頷首,示意她一切有他在。
官家神色未動,只道:“宣。”
內侍應聲退下。
沈鏡夷:“臣……”
官家目光掃過他和蘇贏月,聲音平靜無波,“你們不必迴避。有些事,當面辯駁更好。”
殿門開。
鄭侍郎、呂御史面容肅殺、步履沉穩走進來。
“參見陛下,臣等有本啟奏。”二人齊聲拜下。
官家:“鄭侍郎,欲奏何事?”
鄭侍郎還未開口,呂御史已看著劉妃道:“陛下,祖宗舊制,前朝議政,後宮不預。臣等奏事娘娘猶在,恐違內外隔絕之禮,還請娘娘暫避。”
聞言,劉妃非但沒有惱怒,還看著呂御史微微一笑,但眼中無半分溫度。
“呂御史,你說得有理。”她語速平緩,“祖宗規矩,本宮豈敢不遵?”
她微微一頓,話鋒隨即一轉。
“只是本宮先來奏事,話未過半,便被呂御史幾位打斷。”她不再看呂御史,轉身向官家福身,“陛下,妾身愚鈍,只知這世間道理,總講先來後到。怎得呂御史幾位一來,便要趕本宮走?”
她目光轉回呂御史臉上,聲音漸冷,“難道只因妾身是女子?呂御史所奏便是國政,本宮之事便是干政?”
呂御史一時語塞。
“呂御史,你是覺得朕的妃子有事不可找朕,還是覺得朕的後宮,該由你御史臺定規矩?”官家聲音淡淡,語速平緩,卻透著一股君王的威嚴。
然,呂御史毫無畏懼,平穩道:“臣不敢,臣只是……“
“好了。”官家打斷他,聲音陡然轉沉,“你不是有事啟奏,快說吧。”
呂御史躬身道:“陛下,提刑官沈鏡夷,明知其妻蘇氏以妖畫惑眾,致人失魂,使大相國寺佛門淨地成魍魎之窟,使汴京人心惶惶。”
他看了沈鏡夷一眼,“證據確鑿,沈鏡夷卻徇私罔上,不將其捉拿,包庇其妻,瀆職徇私,置王法於不顧。”
“臣懇請陛下撤去沈鏡夷提刑官之職,蘇氏立即收監候審,以遭妖畫問罪。”
“臣附議。”鄭侍郎道。
官家面上無波,只將手中茶盞不輕不重地擱在案上。他抬起眼,目光緩緩掃過二人,緩緩道:“二位愛卿所言,朕已聽到。”
“陛下。”蘇贏月倏然開口,向前一步,低頭俯身深禮,“陛下,臣女可否向呂御史請教幾句?”
官家看了她一眼,“可。”
“謝陛下。”
蘇贏月抬眸看向呂御史,“呂御史方才言我所繪畫作惑心,證據確鑿,可否請呂御史將確鑿之證示於御前,讓大家一觀?”
她頓了頓,聲音平緩,“臣女也好知曉自己究竟是以何等方式惑人心神的?”
呂御史面部微僵。
蘇贏月向前半步,姿態恭敬,“可是人證?臣女願與其對質御前。亦或是物證,臣女願當場查驗所謂血砂。”
官家:“呂御史你人證物證可有帶來?”
“臣……”
“呂御史,”蘇贏月看著他,目光澄澈,“若觀一幅地獄圖便能被勾魂攝魄,那讀《史記》見酷刑,是否便會鞭已加身、刀懸於頸?讀《山海經》見饕餮窮奇,豈非要魂墜其口,魄入其腹?”
她眸光清亮,直視御史:“然則太史公之筆未枯,《山海》異獸仍在。千年讀史者未被加刑,萬代覽奇者未入獸腹。何也?”
“說得好!”劉妃出聲,隨即轉頭,對官家笑道:“陛下,你是否也覺得蘇娘子之言說得好?”
官家頷首,“不錯,以樸素常理戳破虛妄之言。”
“若看幅畫,讀本書便進了畫中、書中,那這滿朝文武、天下學子,早該瘋魔大半。”
官家看向一直默不作聲的畢士安,笑道:“仁叟,朕方才還奇怪,你素來護短,今日怎得沉住氣不發一言。”
他搖搖頭,“看來是早知自家外孫女的厲害。”他又看向沈鏡夷,“鑑清怕也早知自家夫人之能,這才也不開口。”
沈鏡夷與蘇贏月對視一眼。
官家含笑,“好、好啊!朕這婚真是指對了,當真天作之合。”
“陛下聖明。”劉妃目光在蘇贏月和沈鏡夷身上流轉一瞬,隨即又看向官家,笑意清淺,“只是妾身瞧著沈提刑和蘇娘子,倒覺得謝女檀郎更襯他們。”
官家思慮一瞬,朗聲而笑,“愛妃此言有理,蘇氏確有不輸謝女之才。”
“陛下。”呂御史開口。
官家笑意驟收,“呂卿,朕知你之意。然,事情尚未查實。”
他拿起一本奏摺舉起,“爾等奏疏中,言之鑿鑿蘇氏之畫惑心,可親眼瞧見,可有實證?”
官家撂下那本奏摺,聲音轉沉。
“御史諫言,是職責。然諫言之前,需辨真偽。”
呂御史:“臣……”
“朕知爾等憂國之心,然憂國非以謠言治國,肅清非以臆斷定罪。”
官家聲音轉緩,“此事,沈卿已在查,爾等靜候結果便可,一切待查證後再議。”
“陛下,老臣以為不妥。”
鄭侍郎道:“老臣深知沈提刑之能,亦信其品,然蘇氏畢竟是其妻,是涉事之人。若讓沈提刑主查,於法不合,也難堵天下悠悠眾口,恐損朝廷法度威嚴啊!”
“哦。”官家聲音拖長,聽不出情緒,“鄭侍郎之意,是要親自去查?”
“臣垂垂老矣,近日又舊疾復發,恐有心無力。”鄭侍郎道。
官家微微頷首,“那便是你吏部出了可用之人?”
鄭侍郎略慌:“陛下,臣有罪。吏部近年確是人才凋敝,老臣昏聵,選人無方,以致吏部青黃不接,盡是庸碌之輩。”
官家緩緩起身,從御案後走出,停在他面前。
“鄭卿,朕無問責你之意,吏部多庸碌之輩,非你之過,實乃近兩年科舉取第者,錦繡盈紙者眾,經世致用者稀。”
官家微微一頓,看向沈鏡夷,“如此情形,沈卿便更顯可貴。能寫錦繡文章,亦能斷獄查案。”
官家目光看向鄭侍郎、呂御史,“鄭卿、呂卿,你們說朕說得對不對?”
“可陛下……”鄭侍郎、呂御史齊道。
官家目光一凝。
“陛下所言甚是。”鄭侍郎、呂御史道。
“看來二位愛卿是認同朕之做法了。”官家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既如此,二位愛卿便回吧,待沈卿查實,一切自會真相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