謠言在一夜之間肆虐整個汴京。
街頭巷尾、茶肆貨攤、酒樓井臺,人人交頭接耳,神色驚慌。
大相國寺鬼畫勾魂,蘇贏月命格招陰,蘇娘子是災星、鬼女等之類的話頭,已從離奇的市井談資,變成言之鑿鑿的事實。
甚至衍生出昨夜畫中夜叉抓走更夫,蘇娘子用血調硃砂等愈發血腥荒誕的版本。
孩童啼哭被附會成聽見壁畫鬼嘯,老人舊疾發作也被傳作衝撞壁畫煞氣。
原本香火鼎盛的大相國寺,瞬間變得門可羅雀。
更糟糕的是,御史及其他朝臣彈劾的摺子如雪花般飛入文德殿,在官家的檀木案上壘成了小山。
每一本都像淬了毒的匕首,刀尖皆指向蘇贏月和沈鏡夷。
青磚鋪地,宮道綿長。
蘇贏月在沈鏡夷身側,沉靜地走著。
引路的黃內侍突然回首,看向稍他們前一步的畢士安,開口道:“畢參政,這還是咱家頭一次見,為著一樁畫壁的事兒,一夜之間竟上了這麼多摺子。”
他微微一頓,又道:“不過聖心自有明斷,官家閱過那摞彈折後,便將那最上頭的摺子推開了半寸。”
“而後,飲了一口茶,便吩咐咱家宣三位。”
天子這般不置一詞的召見,是雷霆前的平靜,還是信任的默許?
蘇贏月思索著,側首看向沈鏡夷。
恰沈鏡夷也看向她。
四目相對。
沈鏡夷輕輕握了下她的手,隨即又鬆開。
畢士安:“多謝黃內侍提點。”
黃內侍便不再多言,回首引著三人轉過一道迴廊,文德殿便在眼前。
殿門開啟,蘇贏月垂首,隨著畢士安、沈鏡夷走了進去。
殿內沉香嫋嫋,御座之側設一紫檀繡墩,劉妃端坐其上。
蘇贏月正欲依禮下拜,劉妃已自繡墩上盈盈起身,向她走來。
劉妃一身淺碧色卷草紋褙子,配月白褶裙,通體素淨,卻自有一段清華氣度。
她在蘇贏月面前站定,下一瞬,便伸手握住了蘇贏月的手腕。
“這就是蘇娘子吧?”劉妃眉眼彎起,笑意真切,上下細細端詳,“本宮早聞蘇娘子才名,心思玲瓏,畫技卓然,今日一見……”
她頓了頓,眸光清亮:“果然生得一副靈秀清正的好模樣。”
她回首看向御座方向,聲音朗朗,“官家您看看,這樣眉眼澄澈、一身清氣的人兒,怎麼可能會招甚麼鬼祟魍魎?便真是要招,”
她目光掃過殿角那盆盛放的晚香玉,唇角笑意更深,“那也是招福氣、招祥瑞的。”
殿內的空氣瞬間被一語攪動,悄然流轉。
官家也起身走來,牽住劉妃的手,臉上浮出一絲笑意,“愛妃所言甚是。”
隨即轉首,目光落在蘇贏月身上,繼而轉向沈鏡夷,“都別拘著了,今日宣你們來,不是問罪的。”
他走到畢士安面前,“仁叟,近日身體如何?”
“多謝陛下掛念,臣身體無恙。”畢士安躬身,他看了一眼蘇贏月,“老臣外孫女……”
他話未說完,便被官家打斷:“仁叟無需多言,朕心中已有定奪。”
“陛下?”
沈鏡夷躬身,聲音雖仍剋制,卻已帶出三分急促。
官家轉眸看向他,眼底星芒一閃,眸光近乎玩味又洞悉一切,帶著一絲笑意道:“這還是朕頭一回見沈卿著急。”
他與劉妃對視一眼,又道:“看來朕指的這門的婚,倒是指對了。”
劉妃含笑附和:“可不是嘛!”
“陛下當初為蘇娘子和沈提刑指婚,不也正是二位特殊的命格可安災,滿朝文武,汴京百姓皆稱讚。”
下一瞬,她神色一變,蹙眉道:“可怎麼如今,同樣一個命格,就突然成了招引邪祟的禍根了?”
“前是人人稱頌的福星,今是口誅筆伐的鬼女,這變的究竟是命格,還是人心?”
聞言,蘇贏月看向她,眼中水光閃爍。
劉妃抓住她的手,輕拍了下,“放心,陛下和我都相信你。”
官家頷首。
“謝陛下和娘娘信重。”
蘇贏月、沈鏡夷、畢士安一起叩謝。
“仁叟,朕今日宣你,只恐你擔心外孫女,這才也將你宣來。”官家道。
“叩謝陛下體諒。”畢士安道。
官家:“來人,看座。”
畢士安:“謝陛下。”
官家這才看向沈鏡夷和蘇贏月,他抬手虛指向御案上那摞摺子,“那一摞皆是彈劾你二人的摺子。”
“說你沈鏡夷以權謀私,明知夫人會妖術,還使其畫壁,淆亂法紀,瀆職徇私。”
“蘇娘子以妖畫惑眾,致汴京人心惶惶,應立即收押。”
沈鏡夷:“陛下……”
官家抬手,繼續道:“朕今日不問罪,而是要聽你們如何破局。這滿城風雨,你們打算怎樣一寸一寸掃清?大相國寺的鬼怪,你們準備如何揪出來?”
沈鏡夷躬身:“啟稟陛下,臣已有線索,現已查明,壁畫所在的彌勒殿暗燃可致幻的香爐,且受害人員皆佩大相國寺僧人所贈的藏有致幻之物的香囊。”
“臣已查明,贈香囊的僧人看似多人,實則是一人偽裝所為。”他說著展開拿在手裡的畫像,“這是臣妻根據多名苦主描述所繪的贈囊僧畫像。”
官家接過畫像,“這是已知何人所為了?”
沈鏡夷點頭,“但還需其他實證,最好抓他現行。”
“好。”官家頷首,目光看向一直靜立一旁的蘇贏月,“蘇娘子,如今滿城皆傳你招邪引祟,筆觸染陰。”
官家語頓,“朕問你,在此謠言鼎沸、萬人側目之下,你可能如常執筆,繼續作畫?將這塊為萬民祈福的泰安壁完美畫完?”
蘇贏月並未立刻回答。
她垂眸,看向自己染著淡淡青靛與硃砂痕跡的指尖,輕輕收攏,又緩緩鬆開。
然後,她抬起臉,迎上官家審視的視線,目光清亮堅定。
“陛下,臣女能畫。”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篤定。
“臣女自幼時學畫,便謹記外祖父‘畫者,心鏡也’的教誨。筆隨心動,墨由情生。心中若有鬼魅,筆下自有陰翳;心中若是澄明,”
她略頓,眸光瑩亮,“縱使描繪地獄森羅,筆下所繪亦是明淨的菩提本心。”
“好!”官家大讚,“好一個心中澄明,好一個菩提本心!”
劉妃亦動容,連連頷首。
“官家,這便是我們女子的風骨,是不是亦不輸世間男子?”
官家頷首,“愛妃說得對。”
“蘇娘子,”劉妃又看向蘇贏月,“這世道給女子的路,總是窄的。可正因為窄,能走出去的人才格外亮眼。”
“你要堅定的走下去,畫下去,用你的才情,你的畫筆,走出屬於自己的路。”
劉妃聲音陡然升高一些,如鳳鳴清越,“讓世間之人好好看看,我們女子的堂堂氣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