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贏月靜靜聽著,神色毫無波瀾,待那人說完,她才看向書生,緩緩開口。
“這位郎君,你說油鍋裡全是眼睛,”她微微一頓,“那些眼睛,是睜還是閉?銅人可會轉動?”
書生下意識答道:“睜著,全睜著的,還一起眨。”
蘇贏月轉向眾人,語氣平靜,“諸位可還記得,昨日慧明小師父稱夜巡見壁畫小鬼眼珠轉動?”
她稍稍停頓片刻,才繼續道:“今日這位郎君又見群眼齊眨。“
她目光掃過淨慧,最終又看回眾人,“兩次異狀,皆關聯眼動。是壁畫真有靈,還是有人,借壁畫之形,施控目惑心之術?”
此話一出,眾人語閉,彌勒殿內外陷入一片死寂。
蘇贏月目光在圍觀眾人身上緩緩掃過,聲音平緩道:“這位老人家和郎君觀畫不足一刻便暈厥,而諸位在此圍觀也已有一刻,若壁畫真有靈或煞氣衝撞,為何諸位卻無一人受驚暈厥?”
她話音剛落,眾人便議論紛紛。
“對啊對啊!”
“確實無人有事。”
“蘇娘子此話有理啊!“
有人認同,也有人提出異議。
“興許是殿外離壁畫太遠?只有在殿內才能發生異狀。”
聞言,蘇贏月嘴角浮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緩聲道:“這位說得有理。”
“既如此,”她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隨即側身抬手,向殿內一引,“不知諸位中是否有膽壯心明者,不妨此刻進殿一試。”
“就站在書生和老人家方才暈厥之處,凝神觀壁一刻。”
她頓了頓,“若壁畫真有邪煞氣,自當無差別侵擾。屆時是暈還是不暈,暈後是見油鍋還是刀山,皆可當場驗證。”
“只是,”她目光掃了淨慧一眼,“若試後沒暈,或暈後與書生和老人家雷同,那便有趣了。”
圍觀之人面面相覷。
片刻後,還真有幾名名膽大者,嘴裡高喊著“我來”,抬步欲進殿。
然,淨慧卻展開雙臂,攬住了幾人。
“不可,萬萬不可。”
幾人停下腳步。
淨慧這才雙手合十,嘴裡捻著“阿彌陀佛”,目光灼灼掃過幾位膽大者。
“諸位施主,此非街頭雜耍,此可如此兒戲,隨意試驗。方才兩位施主的慘狀,爾等已親眼所見,神魄受創,幾近癲狂,此乃幽冥煞氣侵體,絕非尋常暈厥啊!”
他看向蘇贏月,語氣沉痛,“蘇娘子,你因此突遭非議,貧僧深感同情,但因此便以他人性命安危為賭注,誘人涉險驗證,實非仁者所為啊!”
“若再有施主因此損心壞魄,甚至癲狂,這罪業,你我皆擔不起啊!”
蘇贏月神色坦然,緩緩開口。
“淨慧師父所言極是,人命關天。正因如此,才更要一試。”
“若真有壁畫煞氣作祟,今日畏懼而不敢試,因含糊而不徹查。”她抬手指向壁畫,“待此畫落成之時,官家帶萬民朝拜、香火供奉之時,致官家和觀者猝然癲狂,甚至釀成群傷之慘禍……”
她頓了頓,目光驟然凌厲,直視淨慧,“淨慧師父可想過,到那時如何向朝廷交代,向天下信眾交代?”
淨慧一時語塞。
蘇贏月神色稍緩,目光清亮看向幾位膽大欲試者,緩聲道:“幾位郎君挺身而出,不畏詭譎,以身涉險,踏的是鬼蜮疑雲,證的是煌煌天道。”
她略微停頓,聲音清晰道:“故我再問諸位一句,可真心願為官家安危,為天下蒼生安寧,以身涉險,入殿一試?”
聞言,那幾人神色俱是一凜,相互對視後,當中一名膚色黝黑的漢子抱拳沉聲。
“蘇娘子言重了,俺雖是粗人,卻也懂為朝廷分憂,為百姓除害的道理。這殿,俺們進,這畫,俺們看,縱使真有煞氣,俺們也不怕。”
隨著他的話,其他幾人重重點頭。
“好。”蘇贏月眸光湛亮,“謠傳是我全陰命格招出壁畫邪氣,我與深明大義的諸位同試,不知諸位可願意?”
聞言,那黝黑漢子哈哈大笑,“這有何不敢?”
蘇贏月側身抬手,“諸位請。”
幾位抬步進入殿內,淨慧在一旁阻攔未果。
蘇贏月看了他一眼,回身。
“月姐姐,我同你一起。”張懸黎道。
蘇贏月搖頭,“你守在這裡。”
“不行,”張懸黎擔心,“我得陪著你。”
“不用,”蘇贏月輕輕拍拍她的手,湊到她耳邊低語,“若我猜測沒錯,那香囊才是致幻的關鍵,故你不能同我進去。”
張懸黎依然神色擔憂,“你一個人真的沒問題嗎?”
“放心。”
蘇贏月微微一笑,抬步向殿內走去。
殿外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幾人身上。
然,半炷香已過,蘇贏月與幾位試者皆神色清明,毫無異狀。沒有暈厥,沒有囈語,沒有驚惶。
“真、真沒事?那前頭暈的那些?”
“這是鬼不靈了嗎?”
“甚麼不靈了?我看根本就沒有甚麼鬼。”
……
蘇贏月回身,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聲音清越。
“諸位已親眼所見,同一方位,同一壁畫,我與五位壯士同觀半柱香,無一人眩暈,無一人見幻,無一人失態。”
她稍頓,這才又道:“若真是我命格招邪,或是壁畫自帶煞氣,為何此刻全然不靈?”
她掃了一眼淨慧,隨即神情困惑道:“還是說,這煞氣與幻象挑人,亦或是、”她眸光一凝,“需要甚麼特別之物,才能觸發?”
聞言,眾人議論紛紛。
“特別之物?”
“甚麼特別之物?”
“淨慧師父,你可知蘇娘子說的特別之物?”
“淨慧師父,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為何蘇娘子他們沒事啊?”
此言一出,眾人紛紛看向淨慧。
淨慧面不改色,神色平穩,雙手合十,聲音沉緩。
“阿彌陀佛,諸位施主,此番蘇娘子與幾位壯士安然無恙,恰印證了貧僧先前所言,此異狀,非壁畫本身作祟,而是觀者自身業力與壁畫地獄之相產生共鳴所致。”
他回身,抬手指向殿內壁畫。
“地獄變相,乃佛門無上警示之法。其威嚴氣象,直指人心。若觀者心性澄明、功德深厚,或如蘇娘子這般雖命格特殊卻心懷公義、行正事破邪祟者,自然無懼無形。”
“而此前暈厥諸位,應是平日積有隱憂,或是身負舊疾心魔,所謂業障掛心,更易受壁畫莊嚴氣象所激,業力翻湧,幻象自生。”
他雙手合十,長嘆一聲:
“此非壁畫害人,實乃佛法慈悲,借相示警,令其直面心魔、懺悔業障。”
“今日蘇娘子攜正氣凜然者入殿,心如明鏡,身無隱業,故能與壁畫莊嚴共存,反彰佛法平等、不傷無辜之理。這恰是我佛門正法之光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