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李兄。”蔣止戈也在一旁點頭附和,“翰林圖畫局裡還能缺了畫畫的高手?隨便指一個來不就結了。”
然,李璟臉上卻不見絲毫輕鬆,反而苦笑得更深了。
“蔣兄,張娘子,你二位有所不知。若真是這麼簡單,我又何至於此啊?”
張懸黎不解,“怎麼就不簡單了?”
李璟苦笑著解釋:“這幅《地獄變相》並非普通畫作,乃是陛下為國祈福、消災解難的泰安壁。”
“張待詔乃是陛下親點的畫師,風格雄渾蒼勁,尤擅佛道鬼神,在圖畫局中堪稱此道翹楚,其餘幾位擅花鳥、山水的待詔,皆難以在短期內承接如此宏大且風格特定的畫作。”
他頓了頓,臉上憂色更濃,繼續說道:“最要命的是,正值夏月,宮內及各大官署的修繕、裝飾工程繁多,圖畫局諸位待詔、藝學早已各有職司,工期都排得滿滿當當,人手抽調起來極為困難。”
“若要等他們層層協調,排出合適的人選,至少也需要一兩個月之久。”
李璟又重重嘆了口氣,“而這新殿,是定了必須在中秋之前開光啟用的,工期滿打滿算,也只剩下一個半月。”
張懸黎神色一變,“聽來確實挺愁人的。”
蔣止戈抬手拍了拍李璟的肩膀。
沈鏡夷看著愁容的李璟,溫聲道:“李兄,事已發生,急也無用。”
“你初任監丞,便遇此事,非你之過。陛下和朝廷,亦非不近情理。”
“眼下最要緊的,是莫要自亂陣腳,穩住心神,方能尋得解決之道,總會有辦法的。”
蘇贏月亦輕聲道:“李監丞且寬心,此事乃朝廷之重,眾人皆知,絕非你一人之責。集眾人之智,未必不能度過此關。”
“二位所言甚是,是我失態了。”李璟神色稍鬆些許,但臉上愁容依然在,他目光不自覺投向彌勒殿。
“只是這時日緊迫,實在不知該從何處著手,方不負聖望,不負沈提刑和畢公的知遇之恩啊!”
“阿彌陀佛。”一直靜默的住持突然出聲,雙手合十。
“惟淨住持。”蘇贏月福身,見他蒼老的而眉宇間雖凝著憂慮,但自有一份得道高僧的沉靜。
他目光平和看著她,又看了看沈鏡夷,聲音緩慢而厚重道:“沈提刑、蘇娘子,二位名動汴京,見識非凡,七竅玲瓏。”
“住持過譽了。”沈鏡夷頷首,聲音溫而靜。
“沈提刑謙虛。”住持合十頷首,“老衲和李監丞已是身在事中,心緒煩亂,難覓出路。”
“不知,”他眸中閃過一絲期待,“不知二位可有何善策,能解眼下之困?若能指點迷津,敝寺上下,皆感大恩。”
住持話音剛落,張懸黎便脫口而出道:“這有甚麼難的?眼前不就有一位大畫師嗎?”
她說著挽住蘇贏月的手臂,神色得意,語氣裡帶著與有榮焉的驕傲,對住持和李璟道:“我月姐姐的畫功,絕不在那甚麼圖畫局待詔之下。”
“你們是沒瞧見過,她筆下的神鬼精怪,就跟活過來似的。讓我月姐姐來畫,保管比原來的那位張待詔畫得還好!”
她此番話一出,李瑾一愣,隨即臉上愁容不見,現出神采。他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聲音激動。
“哎呀!瞧我這腦子!真是急糊塗了!真佛就在眼前,卻忘了拜!”
他看向住持,激動解釋道:“上月我老孃做壽,沈提刑送的就是蘇娘子畫的《觀音像》。”
“那筆法,那氣韻,當真是、當真是吳帶當風,曹衣出水,將觀音的慈悲與莊嚴繪得出神入化。當時便歎為觀止,至今記憶猶新。”
李璟越說越激動,“若能請蘇娘子執筆,非但能解燃眉之急,更是為此殿增光,圓陛下祈福之聖心啊!”
“這、這真是柳暗花明,天無絕人之路!”
然,住持聽完他的一番話,臉上並未出現驚喜之色,而是微微斂目,雙手緩緩撥動念珠,似在沉吟。
他再次抬起眼時,目光已變得平和。
“阿彌陀佛。”他看著蘇贏月,緩緩開口,聲音莊重,“李監丞言及蘇娘子畫功了得,筆下觀音神韻天成。”
他微微一頓,“不知、不知蘇娘子對《地獄變相》可有所瞭解?此次彌勒殿繪《地獄變相》關係重大,《地獄變相》也非尋常佛畫。”
“繪此畫不僅需技法超群,更需一顆洞明因果、悲憫眾生的佛心,方能繪出其神髓,而非徒具駭人之形。”
在住持那審視與期盼的目光下,蘇贏月並未立刻回答。她微微垂眸,片刻後方才抬起眼簾,目光清亮而沉靜。
“惟淨住持,當年吳道子在景公寺繪《地獄變相》,並未畫一刀一鋸、一鍋一鑊,但畫中卻陰風慘慘,惡業昭彰,竟讓長安城內的屠夫和漁人觀後心生大怖,紛紛懼罪改行。”
“此乃‘筆未至而意已達’,直指人心之功。”
聞言,住持微微點頭。
蘇贏月繼續道:“《地獄變相》並非在於描繪刑獄之慘狀,以怖人眼目。而是好似一面鏡子,照的並非幽冥,而是人心。”
“其神髓在於因果,在於展現‘萬法皆空,因果不空’之理。畫中諸般苦楚,並非神佛所加之懲罰,而是眾生起心動念、言行造作後,必然承受之結果。”
她話音落下,淨土院中寂靜一瞬。
住持原本微蹙的白眉緩緩舒展開,他眼中是難以抑制的驚歎與讚許,朗聲道:“阿彌陀佛!”
“善哉,善哉。”住持聲音略激動,“蘇娘子真乃深得我佛慈心,洞明佛法三昧。”
“住持過譽。”蘇贏月道。
住持看向李璟,“李監丞,此乃佛法加持,冥冥之中自有指引,才讓蘇娘子於此危難之際現身。”
“老衲確信,此《地獄變相》之重任,非蘇娘子不可擔當!”
一直靜默一旁的淨慧雙手合十,垂眸道:“阿彌陀佛,實乃寺門之幸。”
李璟神色一正,後退一步,對著蘇贏月鄭重一揖,語氣懇切。
“望蘇娘子出手相助,此乃功德無量之事,李某與闔寺僧眾,皆感念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