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鏡夷站在臺上,身姿挺拔,目光沉靜落在他的臉上,如同看著一個如期而至的客人,淡淡道:“就因為百姓區區幾句話,便讓你自曝於光天化日之下。”
“劉令歸,看來,是我高估你了。”
劉令歸怔愣一瞬,血紅的眼睛看著沈鏡夷,嘶聲問道:“你、你是怎麼知道是我的?我謀劃至此,天衣無縫?你怎麼可能知道?”
他話音剛落,臺上的蔣止戈便冷笑一聲,揚聲道:“天衣無縫?劉令歸,你這天衣的針腳,未免太粗了些。”
蔣止戈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你莫非忘了,甜水巷房子中留下的那篇文章。”
蔣止戈笑了一下,“你用它來挑釁沈提刑,是生怕我們找不到你,特意留下的路引嗎?”
劉令歸爆發出淒厲的慘笑,“那又如何?即使那麼早就知道是我,他沈鏡夷不也照樣沒抓到我嗎?”
“非不能也,實不欲也。留你至今,只是想看看,你的戲碼是否與我猜的分毫不差。”
沈鏡夷聲音沉靜,“現在,你不是自己走進了,專為你設的甕中。”
他稍微停頓一瞬,又緩緩道:“你的心性,終究是、太淺薄了。”
“你、你閉嘴。”劉令歸似是被戳到痛處,怒道:“你是在指教我嗎?沈鏡夷,你以為你是誰啊?”
他臉頰抖動,手指著沈鏡夷,厲聲嘶吼,聲音尖利得刺耳。
“你憑甚麼?憑甚麼永遠擺出這副高高在上的模樣?陛下的信任,同僚的敬重,如今還有這愚民們的愛戴。”
“憑甚麼?”他大喊一聲,胸脯劇烈起伏,“憑甚麼?憑甚麼所有的好東西都是你的?”
面對他歇斯底里的指控,沈鏡夷神色毫無起伏,連眉梢都未動一下。
劉令歸死死盯著他,眼中翻湧著刻骨的恨意,“你和我一樣,在朝中無根無基,為何你就能一路平步青雲,官居要職,受陛下信重,得這些愚民愛戴?憑甚麼我就該罷官流放,身敗名裂?”
不等沈鏡夷說話,他繼續憤怒指控,試圖在言語上佔上風。
“你以為自己靠的真才實學嗎?不!你能有今天,不過是比我更會鑽營,更會裝這副道貌岸然的模樣。”
“我呸,是你道貌黯然,會鑽營吧?”陸珠兒倏然出聲,“真是陰溝裡的老鼠呆久了,就覺著天底下沒太陽了。”
她回頭看向眾人,大聲道:“大夥兒說是不是啊?”
“嗐!這就叫自己渾身黑,就看誰不白淨。他心裡那點腌臢玩意兒,還當沈提刑跟他一樣呢!”壯漢道。
“是啊。”百姓紛紛附和。
百姓的議論,好似無數根細小的針,扎進了劉令歸敏感不堪的心中。
他猛地轉過頭,血紅的眼睛惡狠狠地掃視著。
方才還議論紛紛的百姓被他嚇得集體一靜,下意識往後又都退了幾步。
幾乎在劉令歸轉頭的同時,陸珠兒腳步一錯,便迅速擋在了蘇贏月身前,目光銳利,一隻手悄然探入腰間裝著毒粉的小皮囊中。
蘇贏月並未驚慌,她神色沉靜,注意到蔣止戈已藉著這短暫騷動,正悄無聲息貼近劉令歸。
與此同時,幾名原本分散在人群前方的精幹兵卒,也以合圍之勢,封住了劉令歸所有退路。
就在劉令歸因百姓的退縮,臉上浮現出扭曲的快意,正準備轉回頭之時。
蔣止戈手一抬,幾名兵卒如猛虎撲食,一人擰其臂,一人鎖其喉,另一人直取其膝彎。
劉令歸來不及做出反抗,便被狠狠摁倒在地,臉頰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然,就在這時。
嗖、搜、嗖。
數支弩箭不知從何處激射而出,發出尖銳破空聲,精準射向正按住劉令歸的那幾名兵卒的手腕。
“小心冷箭!”蔣止戈驚呼。
兵卒們下意識地鬆手格擋,卻還是中箭。
被鬆快的劉令歸猛地反手“鏘”地一聲拔出了身旁一名兵卒腰間的佩劍。
他持劍踉蹌起身,胡亂地向四周揮舞著,劍鋒閃著寒光,逼得兵卒們不得近前。
“都別過來!”他嘶吼著。
“啊!”
“怎麼回事?”
人群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擾,發出一陣驚呼,下意識地後退推搡,瞬間陷入一片混亂。
蘇贏月和陸珠兒被障塵護著,快速後退。
她剛躲好,便見一道素色的纖細身影,從人群后方騰空而起。
她手中一道黑色的長鞭,隨意繞在百姓的身上,借力飛縱,直向劉令歸而去。
然,就在她舊即將落地的瞬間,張懸黎已從木臺後的店鋪二樓飛出,同時她手中的星落鞭直卷向那紅衣女子纖細的腳踝。
那紅衣女子身在半空,無處借力,心中大驚,只得強行擰轉身形,迅疾翻身,避開了星落鞭,向後飄落丈許,方才站穩。
張懸黎穩穩落地,她看著對面那紅衣女子,嘴角勾起一抹明豔又挑釁的笑容,揚聲道:“玉腰,又見面了。”
“上次讓你跑了,這次,你休想再逃。”
她說著手中鞭子又甩出。
“是嗎?”玉腰冷笑一聲,也揮出鞭子。
她身形靈動地幾個後躍後,精準落在正持劍亂揮的劉令歸身後,與他背靠著背,長鞭在身前舞出一個防禦的鞭花,警惕地盯著前方的張懸黎。
“蠢東西!”她對劉令歸呵斥一聲,“還得老孃救你。”
這時,蔣止戈也從木臺下來,穩穩站在張懸黎身側,“唰”地一聲,拔出腰間那把碎星劍,劍鋒在陽光下泛著光。
他偏過頭,對張懸黎勾起一抹痞笑,語氣輕鬆道:“玉娘妹妹,看你需要個幫手,我來了。”
張懸黎全神貫注地盯著玉腰,想也不想地回懟道,語氣裡滿是嫌棄:“哼,誰要你幫?一邊待著去,別礙著我抽她。”
話雖如此,但她緊繃的臉上卻鬆動了幾分。兩人甚至無需對視,腳步微錯,便已默契地一左一右,欲向玉腰發出攻擊。
然,就在這劍拔弩張之時,沈鏡夷卻忽然開口。
“劉令歸。”
他站在臺上,目光沉靜看著劉令歸,語氣平淡,緩緩道:“你可知,你身旁這位,對你不離不棄的女子,究竟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