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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第473章 清河歡樂多!

2026-05-15 作者:愛車的z

朱仝、王荀等人領命前來。大官人端坐堂上,劈頭便問:「如今京東東路官中,尚存馬匹幾何?」

如今蔡京新頒政令,六品以上官員得享「馬芻粟」貼補,可自養或賃馬充作腳力,只是這等官貼馬匹,多非上陣良駒,僅堪日常驅使。

那京東東路提刑司衙門,自然亦借公務之便,蓄養了若干馬匹供官員差遣。

朱仝叉手稟道:「回大官人,計有七百一十四匹。」

大官人微微頷首,即命身後香菱:「取我公事印信,傳我火令!」

旋即口授道:「提點京東東路刑獄公事西門札付本路各州府:即日起,凡京東東路毗鄰京畿路之州府,所存官馬,盡數封存鎖樁,造冊點驗。一月之內,一應公務差遣,概不得支借!所有承差官吏人等,著其自行賃僱騾馬腳力。所費腳錢,須憑驛券並歷子詳註事由、起止里程、時日,鈴蓋本衙印信。俟歲末,由各州府彙總,經本司勘驗無誤,方準支給銷破。毋得遲誤,速速施行!」

朱仝肅然唱喏:「謹遵鈞命!」

大官人復又沉聲道:「爾等聽真:將此一概馬匹,悉數調撥至沿途遞鋪、驛城候用!

朱仝、王荀,爾等即刻動身,星夜兼程趕赴大名府。沿途各緊要關隘、州縣,須分派得力差官駐守。但有風吹草動,半日一報!驛站換馬不換人,務必晝夜飛馳,直抵東京報我!」

「所有馬匹,著沿途驛站精心飼餵,鞍轡齊整,隨時聽用!說不得此事幹系重大,若前方情勢難測,本官少不得要親走一遭大名府了!

眾人凜然應道:「是!卑職等領命!」各自領命去了。

西門府外頭。

應伯爵剛跨出西門府門檻,抬眼就見武松與玳安二人,正待堆起笑臉招呼,卻見這兩人已翻身上馬。

馬鞍旁各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包裹,顯是裝了要緊的物什。

兩人只略一點頭,沒時間多招呼,便猛抖韁繩,兩騎如離弦之箭般潑刺刺衝了出去,馬蹄帶起一溜煙塵,轉眼間就奔出了街口!

「好傢伙!這腳底板抹了油不成?」應伯爵被那疾風帶得衣襟一飄,心頭猛地一悟:「怪不得我那好哥哥偏支使我來尋來保,不叫玳安!原來早有這般十萬火急的勾當等著他二人!」

他袖著手,眯縫著眼,望著那絕塵而去的兩騎背影,漸漸縮成兩個黑點,心頭竟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再環顧這清河縣城。

昔日熟悉的街坊面孔,如今氣色紅潤了不少。

舊時狎暱的勾欄瓦舍門庭雖在,門前卻少了那些橫躺豎臥、醃攢邋遢的閒漢潑皮。

街邊尋常百姓的神態氣色也透著股精神勁兒,身上漿洗得挺括的粗布衣裳,連補丁都打得齊整。

更難得的是,巷子裡那些私搭亂建的窩棚、胡亂支起的茶攤少了許多,街道顯得寬整潔了不少。

往日裡,動不動就傳出打老婆的哭罵聲、摔盆砸碗的動靜,如今也稀罕了,取而代之的是小吃攤販此起彼伏、帶著生意的喝,空氣裡飄著油香、餅香,透著股活泛勁兒。

連那些平日裡在街上晃盪、慣會敲骨吸髓的衙役公人,如今也都穿著漿洗得乾乾淨淨、補綴一新的號服,挎刀站立的姿勢雖還帶著幾分固有的威風煞氣,可細看之下,那眉眼間竟也收斂了許多,平添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規矩和莊重。

真真是乾坤挪移,換了人間!

恍惚間,竟有隔世之感。

若說這清河縣最大的變化是甚麼?

人還是那些人,事還是那些事!

但是...

應伯爵咂摸著嘴是這滿城的人,臉上那藏也藏不住、見也見得多的笑容!

那是一種有了盼頭、鬆了心氣的笑,從街頭巷尾、販夫走卒的臉上,真真切切地透了出來。

這一切都歸功於自家好哥哥!

應伯爵實在想不通,自家那好哥哥莫非是被仙人撫頂,一夜脫胎換骨不成??

再看那兩人玳安武二遠去的背影。

便是活生生的範例。

那武二是何等人物?

應伯爵肚裡門兒清!

早年也是個幫閒潑皮,無非拳頭硬得很!

更別說————應伯爵下意識摸了摸肋下年輕氣盛時,自己也曾糾集一幫幫閒,與這武二郎在街頭起過齟齬,動過拳腳。

那時節,武二的拳頭雖狠,自己骨頭也硬實,捱上幾下還能齜牙咧嘴地挺著。

可等他闖蕩歸來,再見時,那股子煞氣————嘖嘖!

拳頭怕不是有醋缽大小,遠遠瞧著都叫人腿肚子轉筋!活脫脫一尊行走的凶神!

更讓應伯爵咂舌的是玳安這小湖!

想當初,不過是個跟在自己一群人後頭的小廝,在麗春院牆根下探頭探腦的小扒窗鬼,專愛扒著窗縫兒,偷瞧院裡粉頭與客人們妖精打架的醃膩勾當。

應伯爵那時還料定,這小子長大了,左不過也是條跟在人後頭討賞錢的幫閒路子。

誰承想,如今竟也人模狗樣,披上了官衣!那鞍前馬後的利索勁兒,那眉宇間隱隱透出的幹練,活脫脫換了個人!

應伯爵唏噓著,渡步來到來保府上。這宅子氣派,就坐落在西門大宅斜對門隔著一條街。

看門的小廝正要進去通稟,卻見來保的兒子來寶捧著本線裝書,搖頭晃腦地走了出來。

「應二叔!」來忠爹見了應伯爵,笑嘻嘻地攔住小廝,「不必報!爹吩咐過,應二叔來了,直管請進去便是!」

應伯爵瞧著這小人幾老氣橫秋的模樣,再看他竟然抱著一本道書在看,忍不住打趣:「嗬!來小寶,你這小糊孫,人不大,倒捧起道書來了?在這兒搖頭晃腦裝甚麼神仙?你老子不是做夢都盼你中個進士光宗耀祖嗎?怎地,改主意了,想去做那畫符唸咒的道官老爺?」

他指著那書皮上的字,「開篇就看這個?」

來小寶把小胸脯一挺,正色道:「應二叔!慎言!小子虛歲已十二,眼看就要行冠禮,已然取了大名了!叫我來忠爹!不可再喚小名!」

他晃了晃手中的書卷,一本正經地解釋:「應二叔有所不知,如今官家聖明,特開道學科,敕令天下士子,凡應科舉者,必習道德經、南華真經等玄門聖典,併入科考策問!

豈能只讀四書五經,只作詩賦策論?小子這是奉旨讀書!」

應伯爵一聽「來忠爹」這名頭,噗嗤樂了:「你老子————嘿!真真是鑽營到了骨子裡!這名字取得————比老子還會鑽門縫兒!」

他揶揄道,「忠爹?忠誰家的爹?你這老子也不怕名字難聽被笑話!」

來忠爹小臉一板,嚴肅得像個老夫子:「應二叔休要取笑!此乃關乎綱常名節之大義,豈可輕慢!」

「《忠經》有云:忠者,中也,至公無私也!」此乃天理人倫之根基!國無忠臣,則社稷傾頹;家無忠僕,則門庭敗落;人無忠心,則與禽獸何異?士農工商,四民百業,皆當以忠字立心!」

說到此處,他小胸脯起伏,顯然情緒激動,目光灼灼地盯著應伯爵:「我家世代是西門大宅的死契奴才!生是大爹的人,死是大爹的鬼!我這名兒來忠爹」,便是爹孃要我一世謹記—這忠字,頭一個就要忠在西門大爹身上!大爹便是我的天,我的地,我頭頂的日月光華!此乃天經地義,再明白不過的道理!我雖微末小人,身居賤役,亦當憂大爹之所憂,急大爹之所急!此方為至忠至誠之道!應二叔,你說,是不是這道理?」

應伯爵被他這小小年紀卻滿口大道理噎得直翻白眼,連連擺手:「得得得!好個伶牙俐齒的小鬼頭!我說不過你!行了吧?」

「非也!」來忠爹得理不饒人,搖頭晃腦,「非是應二叔說不過我,乃是說不過這煌煌正道、昭昭天理!正所謂————」

「打住打住!」應伯爵趕緊岔開話頭,指著他一身整齊的衣裳和腋下夾著的書包,「人小鬼大!穿得這般齊整,又夾著書包,這是要往哪兒去充大人啊?」

來忠爹畢竟年紀小,注意力立刻被引開,雀躍道:「大爹仁厚,特地從京裡請了位告老還鄉的太學老學士,在府裡開了家學!不只教我,還有關鈴、朱義他們幾個,按深淺分在一間大屋裡,讀書的讀書,啟蒙的啟蒙隔著屏風唸書。我這是趕著去呢,我爹說:這都不算甚麼,大爹說了,等這次回京城,便弄個翰林老學士來教我們!」

應伯爵一聽,眼珠一轉,猛地一拍大腿:「妙啊!趕明兒我把家裡那不成器的小崽子也塞進來!到時候,你這忠爹」小師兄,可得幫襯著照看點,教教他!」

「應二叔放心!」來忠爹小大人似的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成!那你快去唸你的聖賢道書吧!」應伯爵揮揮手,「我找你老子談正事去!」

剛踱進來保家那氣派的院子,還未及掀簾子,就聽見屋裡頭一個尖利的女聲拔地而起,正罵得山響:「好你個沒囊氣的軟腳蝦!爛了心肝的下作種子!你還敢嘴硬,說外頭沒養著騷狐狸?昨兒晚上你鑽進老孃被窩,那物事就跟霜打的茄子,軟趴趴、蔫唧唧!問你兩句,你倒好,腆著臉說老爺交代的事體要緊,乏了」!乏了?你都乏了幾個月了!讓老孃守了幾個月的活寡!」

「老孃念你辛苦,忍了沒撕破你這張油皮!可你今早出去一趟,回來這身皮肉、這衣裳褶子裡,都透著一股子醃攢的騷狐狸尿臊味兒!你當老孃是那沒鼻子的?還敢扯謊!你是早也偷腥,晚也鑽洞,不怕那玩意兒磨成繡花針,爛在野窟窿裡?」

罵聲稍歇,喘口氣的功夫,那女聲更是拔高八度:「老孃把話撂這兒!你敢把那野狐狸精,或是那不知哪個騷坑裡爬出來的野種帶進門來一步,老孃立時就一頭撞死在西門大宅門前的石獅子上!豁出這條命,也要告到老爺跟前,求他老人家主持公道!活活打死你這沒廉恥的忘八!就算打不死,從今往後,這個家的一針一線、一粥一飯,都得老孃點頭!輪不到你這偷腥的貓做主!你若是偷一文銀出去,也算你厲害!」

「都說沒有的事兒!」只聽得來保的聲音又氣又虛地低吼:「你這潑婦!你——你罵夠了沒有?」

話音未落,屋裡「啪!」一聲脆響,像是巴掌狠狠摑在肉上。緊接著,那女人的哭聲立刻轉了腔調,從潑辣變成委屈哀嚎:「哎喲喂!你個死沒良心的黑心肝!當初你還在西門大宅耳房裡當個跑腿的小麼兒,老孃就跟著你吃糠咽菜————嗚嗚嗚————」

應伯爵在門外聽得骨頭縫裡都透著尷尬,心知再聽下去,怕是要耽誤正事。

他趕緊重重咳嗽一聲,拔高嗓門喊道:「來管家!好哥哥那邊有要緊事體吩咐下來了!」

這一嗓子如同冷水澆頭,屋裡的罵聲、哭聲、委屈聲,立時戛然而止。

只聽見來保壓低的聲音忽然高昂起來,帶著一股狠勁訓斥:「再敢撒潑胡唚,仔細你的皮!」接著是女人帶著哭腔,怯生生地應道:「是——奴家——奴家再不敢了——」

門「吱呀」一聲大開,來保背著雙手,挺著腰板踱了出來,臉上竭力堆出一副大管家的威嚴氣派。

只是那左邊臉頰上,一個新鮮熱辣、五指山似的紅巴掌印子,清清楚楚地浮在皮肉上。

他強作鎮定,乾咳兩聲,擠出個笑:「喲,是應二爺!快請進,老爺有何吩咐?」

應伯爵心裡暗笑,面上不顯,三言兩語把大官人交代的事說了。

來保一聽喝道:「好大的狗膽!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當即領著應伯爵,直奔西門府拳養護院打手的偏院。

到了那喧鬧的護宅大院,只見武松不在。

倒是那號稱「開山熊」的熊闊海,與「鬼見愁」仇五兩個凶神,正領著一群渾身腱子肉、刺龍畫虎的綠林莽漢,打著赤膊在院子裡呼喝練功。

拳風呼呼,汗氣蒸騰,陽光下油亮的肌肉塊塊賁張,活脫脫一群剛出籠的煞神。

兩人見來保來了,收了架勢迎上來,仇五甕聲甕氣地問:「來管家,可是大官人有事,要封府拿人?」

來保將事情一說,這群煞星登時炸了鍋!「他奶奶的!」「敢在清河縣捋大官人的虎鬚?」「活膩歪了!」叫罵聲此起彼伏。

熊闊海豹眼圓睜,蒲扇般的大手一揮:「都他孃的別嚎了!抄傢伙!」十幾個彪形大漢轟然應諾,如同餓虎出籠。

「慢著!」熊闊海自己卻罵罵咧咧地開始套衣服,「一群沒眼力見的夯貨!披上這身官家皮!嚇跑了耗子事小,驚擾了街上的花花草草,大官人面上須不好看!」

他一邊罵,一邊笨手笨腳地把那身象徵提刑吏身份的皂隸公服往自己那熊黑般的身軀上套。

那緊繃繃的官衣裹在他虯結的肌肉上,活像給狗熊套了件綢緞馬甲,說不出的彆扭與滑稽。

可配上他那張殺氣騰騰的兇臉,又平添了幾分令人膽寒的威懾。

不多時,一群穿著不甚合體官服、卻掩不住一身煞氣的凶神,在來保和應伯爵的帶領下,如同黑雲壓城,殺氣騰騰地朝著事發地浩蕩殺去。

這鄭家與那揚州花魁楚雲一般,祖上也曾是官宦門庭,後來獲罪被貶入樂籍,世代相傳,成了這操持聲樂的賤戶。

按那朝廷的規矩,樂戶女子雖可與人婚配,卻只能做妾,天生就矮人一頭,帶著副無形的鐐銬。

除非有那權貴肯替她削籍除名,方能堂堂正正做正頭娘子!

又或者她兒子爭氣,高中進士、做了大官,才有那替生母洗刷賤籍、脫胎換骨的指望,當年蘇學士蘇東坡,就曾為那樂伎鄭容、高瑩脫籍!

楚雲當初攀附那莫狀元,圖的便是這份渺茫的指望,盼著有朝一日能掙出這火坑,洗淨這一身世襲樂戶的腌臢。

此刻,鄭愛月正躲在自家那鄭家大院裡。

她姐姐鄭愛姐,早已熬不住這不見天日的苦等良人,終究被梳攏了頭掛了牌,做了那迎來送往的生意,此刻正急得團團轉,忍不住埋怨妹妹:「我的傻妹子!你還在犟甚麼?那劉老太尉是甚麼人?那是當今天子心尖兒上劉貴妃的親爹!正經八百的國丈爺!這位劉衙內,可是劉老太尉嫡親的侄兒!人家要錢有錢,要勢有勢,手指縫裡漏點銀子就夠淹死咱們!你早順了他,攀上這根高枝兒,咱們鄭家還能跟著沾點光!你倒好,死扛著,如今惹出禍事來了吧?」

鄭愛月卻不似姐姐那般慌亂,只輕輕撥弄著案上瑤琴的絲絃,語氣篤定:「姐姐莫急,我已託了應二爺,去求西門大官人庇佑。想來————應是無事的。」

鄭愛姐聞言,氣極反笑:「嗬!求西門大官人?我的好妹子,你莫不是被那點虛名哄昏了頭?如今大官人是甚麼身份?那是跺跺腳清河縣就要抖三抖的土皇帝!莫說你一個胎毛未褪黃毛丫頭,便是我—好歹也曾承他幾番雨露,枕蓆間也喚過幾聲親爹爹一如今也不敢輕易登他府門求救!你啊你,就等著看吧,那劉衙內發起狠來,咱們這鄭家大院,怕是要被砸個稀巴爛!」

鄭愛月抬起眼眸,那眼神清澈,卻藏著遠超年齡的通透:「姐姐,你只知其一。此一時,彼一時也。西門大官人————他定然不會坐視鄭家被砸的。」

她頓了頓:「姐姐且看,如今的清河縣,街市井然,鋪面興旺,連那些往日裡只會偷雞摸狗、躺街罵巷的潑皮閒漢,如今也都尋了份正經營生,或搬貨,或跑腿,臉上竟也帶了幾分人樣。這說明了甚麼?」

鄭愛姐一愣,茫然道:「說————說明甚麼?」

鄭愛月笑道:「說明西門大官人,是真把這清河縣,當成了他自家的宅院、祖傳的基業!在他心裡,這滿城的人煙,上至富商巨賈,下至販夫走卒,便如同他這大宅院裡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是他西門家業的一部分!」

「你我姐妹,自然也在其中。在他眼中,我們或許只是這家業裡幾株需要他偶爾垂憐的花草,但終究是他地頭上的物件兒。他既是這清河縣說一不二的主子爺,又怎會眼睜睜看著自家宅院裡的花草,不明不白地被外來的惡客摘了去?」

鄭愛姐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囁嚅道:「你————你這丫頭,真是異想天開————」

話音未落,只聽得院門外猛地傳來一陣粗暴的砸門聲,夾雜著惡奴的厲聲叱罵:「開門!快開門!劉衙內親臨,接鄭愛月姑娘回府享福!再不開門,爺爺們可要撞了!」

「砰!砰!砰!」沉重的撞擊聲如同擂鼓,震得門閂吱呀作響。

「轟—咔嚓!」一聲巨響,那兩扇描金繪彩的院門,終究抵不住蠻力,被狠狠撞開一一群如狼似虎的豪奴簇擁著一個錦衣華服、面帶驕橫之色的年輕公子闖了進來,正是那劉衙內!

他目光淫邪地鎖定了廳中俏立的鄭愛月,把手一揮:「就是她!給爺綁了,裝進轎子,立刻抬回京城!爺今晚就要納了這朵帶刺的小花兒!」

這邊廂劉衙內的豪奴正要如狼似虎地撲上來綁鄭愛月,只聽得院門外一聲炸雷般的暴喝:「住手!哪個沒王法的腌臢潑才,敢在清河縣撒野?!」

話音未落,院門「哐當」一聲被徹底踹開!

只見來保挺著胸脯當先邁入,應伯爵油滑地側身跟在一旁,兩人身後,熊闊海、仇五領著十幾個青筋虯結、殺氣騰騰的護院打手,如同黑雲壓城般湧了進來!

這群煞神雖穿著不甚合體的皂隸公服,可那緊繃布料下賁張的肌肉和滿臉橫肉,比甚麼官服都更有威懾力,小小的院子登時被一股子血腥煞氣塞得滿滿當當!

劉衙內被這陣仗唬了一跳,待看清來人不過是些穿著衙役皮的粗漢,膽氣又壯了起來。他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家奴,腆著肚子,鼻孔朝天,拿腔拿調地喝道:「呔!哪裡來的狗奴才,敢管你家衙內的閒事?睜開你們的狗眼看清楚了,爺乃當朝國丈劉老太尉嫡親侄兒!識相的趕緊給爺滾蛋,莫要耽誤了爺納妾回京!否則,哼哼,管叫你等吃不了兜著走!」

應伯爵「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用小指掏了掏耳朵,斜睨著那衙內,陰陽怪氣地對來保道:「喲呵!來管家,您聽聽,好大的來頭!國丈爺的侄兒!嘖嘖,嚇死個人嘞!甚麼劉太尉王太尉的,隔著千山萬水,管得著咱們這巴掌大的地界兒麼?」

來保臉上那新鮮的紅巴掌印子還沒消透,此刻卻硬是繃出一副大管家威儀,只從鼻孔裡哼出一股冷氣:「應二爺說的是。甚麼阿貓阿狗也敢來清河縣充大爺?識相的,帶著你的人,立刻、

馬上、給老子圓潤地滾出清河縣地界!否則————」

「否則怎樣?!」劉衙內氣得渾身肥肉亂顫,指著來保的鼻子跳腳大罵:「反了!反了天了!一群下賤的奴才胚子!給我上!打死打殘,爺兜著!」

他身後的豪奴仗著主子的勢,嗷嗷叫著就要撲上來。

來保等的就是這一刻!

「熊教頭!仇五!老爺說了,清河縣地面,容不得外來的野狗亂吠!給我打!—一記著,別打死了,留口氣,遠遠地丟出清河縣喂野狗!」

「得令!」熊闊海早就憋得眼珠子通紅,聞言如同出閘的瘋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他根本不屑用兵器,蒲扇般的巨掌帶著一股腥風,「嗚」地一聲就掄圓了!

「啪—咔嚓!」

這一巴掌,結結實實、如同鐵匠的大錘砸在砧板上,正正扇在衝在最前面那個揮舞拳頭的豪奴臉上!

那聲音脆得嚇人!只見那豪奴連哼都沒哼一聲,腦袋猛地向旁邊一甩,幾顆帶血的槽牙混著口水噴濺而出,整個人像個破麻袋般離地飛起,重重砸在院牆上,軟泥一樣癱了下去,眼見是進氣少出氣多了!

仇五怪笑一聲,領著那十幾個憋足了勁的護院打手,如同餓虎撲入羊群!

剎那間,院子裡鬼哭狼嚎!

拳拳到肉!腳腳著身!

骨頭斷裂的「咔嚓」聲不絕於耳。

「哎喲我的娘!」「爺爺饒命!」「衙內救命啊!」

劉衙內帶來的豪奴,平日裡在京中仗勢欺人還行,哪裡是這群刀頭舔血的綠林煞星的對手?眨眼間就被砸翻在地,滾作一團!有人抱頭鼠竄,有人跪地求饒,鼻涕眼淚糊了滿臉,哪還有半分剛才的囂張氣焰?

劉衙內本人更是嚇得魂飛魄散,褲襠裡一熱,面無人色,渾身篩糠般抖著,連滾帶爬地就往院門縮,嘴裡語無倫次地喊著:「別——別過來!我走!我這就走!饒命!饒命啊!」

熊闊海嫌惡地瞥了一眼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濃痰:「我呸!甚麼狗屁衙內,老子連翰林學士國子監祭酒都打了,打你個小八三子,跟吐口唾沫似的,把這群醃攢貨,連人帶他們那身騷皮,給老子捆結實了!拖到清河縣界碑外頭,有多遠扔多遠!讓他們爬回京城,告訴他們主子,清河縣這塊地,姓西門!再來聒噪,小心爺們兒擰下他們的狗頭當夜壺!」

一眾護院轟然應諾,如同拖死狗般將癱軟的豪奴和尿了褲子的劉衙內拽起,在一片哭爹喊娘、屁滾尿流的哀嚎聲中,浩浩蕩蕩地拖出了鄭家大院,朝著縣界之外揚長而去。

鄭愛姐、鄭愛月並著她們那做樂師的兄長,慌忙上前,對著應伯爵和來保等人就要大拜道謝。

應伯爵聲音卻拔高了幾分:「要謝,就謝咱們清河縣的天!大官人治下,豈容外來的強梁撒野?你們安心便是,大官人自會照拂他地界上!走了走了!」

說著,與來保交換了個眼色,帶著那群煞氣未消的護院,如同退潮般呼啦啦撤出了鄭家小院,留下滿街看熱鬧的嘖嘖議論。

鄭愛姐喜得直拍胸脯,拉著妹妹的手,聲音都帶著顫:「我的好妹妹!你果然————你果然料事如神!大官人真是咱們的擎天柱、護身符!」

鄭愛月卻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望著應伯爵等人離去的方向,秀眉微蹙,眼中若有所思。

而此刻大官人佈置完朱仝等人北上傳訊息的任務後,離了大宅轉道去了外宅。

玉娘、閻婆惜、楚雲三個美婦人得知他明日便要啟程回京,個個面上都籠了愁雲。

不是袖子抹淚,遍是眼圈紅紅,霎時間,珠淚如簾,粉腮帶露,滿室氤氳著一種悽豔迷離的春色。

這三位本就是一等一的美人,此刻三姝並立,梨花帶雨,恰似一園名花驟遭夜雨摧殘,端的是:群芳泣露,我見猶憐!

唯有那潘巧雲,還會跟著回京城,嘴角噙著笑,眼波流轉。

閻婆惜最是機靈,見大官人坐下,咽淚未乾立刻如乳燕投林般跪了過去,將那口舌含媚的功夫施展到十二分,玉娘和楚雲見她如此也一左一右捱了上來,溫言軟語,百般溫唇。

大官人低頭看著眼前三張如花似玉費盡心思討好自己的面孔,忽然覺得有訝異,這幾個美婦人暗地裡竟也互相學了些手段,取長補短,如今伺候起人來,倒真有了幾分各有絕技、競相精進的味道,頗有群芳競豔,各逞舌端的妙趣!他不由得喉間逸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好了好了,」大官人拍拍三個並在一起的美婦人小臉恍若寵物一般,「莫做這小女兒態。待老爺我回京安頓妥當,自會派人來接你們進京,小住些時日。也讓你們見識見識京師的繁華,逛逛那東西兩市、大相國寺的熱鬧,如何?」

三張小嘴頓時都忘了忙碌,齊齊仰起臉卻又說不了話,六隻美眸裡瞬間盛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和灼灼的期盼,直勾勾地望著他。

大官人見狀,心中那份的滿足感油然而生,哈哈一笑,補充道:「放心,屆時老爺親自陪你們逛!!」

此言一出,三張俏臉上的愁雲立時散了,媚眼兒飛得更勤,水汪汪地幾乎要滴出蜜,伺候得越發賣力起來,直如春日裡爭奇鬥豔的三朵嬌花,越發搖曳生姿!

待大官人回到城中正宅時,已是華燈初上。

今夜是家宴,月娘孃家的兩位嫂子早早就到了,正陪著月娘說話,見大官人來了趕緊行大禮。

「都是自家人,坐下便是!」大官人笑道環視一圈,問道:「怎不見舅哥?」

月娘忙笑道:「大哥那邊公務繁雜,前兒就把他也叫去幫忙了。老爺,還有一樁事體,昨日倒忘了與你細說。」

便將兩個姑子登門化緣、甚麼紫河車嬰兒精血之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大官人聽罷問道:「那為首的姑子,莫不是姓薛?」

月娘聞言一怔:「正是!老爺如何得知?」

大官人哈哈一笑:「你只道她是個尋常尼姑?嘿,她那營生門路可廣著呢!前些時,她收了三兩雪花銀,竟敢替陳參政家小姐的相好牽線搭橋偷了個潑皮,把庵堂做了那對野鴛鴦的窩巢!被陳家拿住時,兩人正顛鸞倒鳳,赤條條捆了個結實,扭送到我提刑所來!

也把那搭橋薛尼姑捉了來!」

「這等敗壞清規、玷汙佛門的行徑,豈能輕饒?我當即命人褫了她的僧衣,露出白肉,結結實實賞了她二十水火棍!打得她鬼哭狼嚎,勒令她即刻還俗,尋個漢子嫁了,莫再汙了佛門清淨地!」

大官人冷哼一聲:「她倒好!傷疤未好就忘了疼,還敢把主意打到我西門府的後宅來,誆騙我的家眷?好大的狗膽!」

他眼中寒光一閃:「正好!新帳舊帳一併清算!這回非把她鎖拿回衙門,再叫她嚐嚐板子的滋味,長長記性不可!更要緊的是順藤摸瓜,揪出這京城無憂洞裡,究竟藏著哪些喪盡天良的孽障,專做這等拐賣人口、殘害嬰孩的勾當!」

月娘兩位嫂嫂,聽完忙阿彌陀佛,不想佛門清淨之地還有這種等。

大官人目光掃過廳堂,卻見潘金蓮獨自侍立在角落的燈影裡,神色間帶著幾分落寞。

他心中一動,溫言道:「金蓮。」

潘金蓮身子一顫,忙趨前一步:「老爺。」

「你去吩咐平安,現在套了車,把你母親和那位舅舅,一併接來府裡吃頓飯吧,也讓他們享享清福。」

潘金蓮聞言,眼圈兒倏地紅了,強忍著激動,深深福了一福:「是,婢子————婢子謝老爺恩典!」

大官人又看向一旁侍立的香菱,見她小臉兒低垂下來,怯生生的難過,便正色道:「香菱,你且安心。定會著人尋訪到你父母,讓你骨肉團聚。」

香菱立刻跪倒在地,淚珠兒滾滾而下:「婢子————婢子永世不忘老爺大恩!」

最後,大官人的目光落在李瓶兒身上:「你呢?家中可還有親眷?」

李瓶兒聞言,臉上掠過一絲悽苦,低聲道:「回官人,婢子命苦。母親早逝,父親————當年為避禍,將婢子送與梁中書府上後,雖僥倖得了赦令,未曾抄家,卻也被舉家發配嶺南煙瘴之地————這些年,音訊全無,是生是死————亦不知曉了。」

她頓了頓,眼波流轉,似想起甚麼,「不過————婢子倒是有個堂兄,早年在大名府一帶廝混,做些幫閒搗子的營生,是個不成器的破落戶————如今也不知流落何方了。」

大官人對李瓶兒寬慰道:「既是活著,終有相見之日。」話音未落,外頭平安來報:「應二爹、謝大爹並幾位爺都到了。」

大官人頷首:「今日是家眷親朋小聚,既來了,便安排一席。」

平安領命退下。不多時,又匆匆折返,躬身道:「鄭愛月鄭娘子帶著鄭家樂班求見,說是感念老爺今日解圍之恩,特來獻曲幾支,聊表心意。」

「嗯,」大官人眼皮未抬,「讓她在前院唱去便是。」

待大官人踱至前院,應伯爵、謝希大忙不迭起身敬酒,其餘一干兄弟卻個個縮手縮腳,目光躲閃,不敢直視。

大官人見狀笑道:「你我兄弟一場,何必如此生分?」

眾人連聲稱「不敢不敢」,愈發拘謹。

大官人環視一週,朗聲道:「既都放不開手腳,也罷,照老規矩,一人講個笑話助興一」

正說間,那年紀最小的鄭愛月,嬌怯怯引著五六位樂女,端著酒盞嫋嫋婷婷走來敬酒。

她本就生得一副禍水模樣,偏又年紀小小便描畫著精緻濃妝,眉眼間流轉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勾魂攝魄的風情。

謝希大眼珠一轉,搶聲道:「有了!大爹,我先說一個!」

他清清嗓子,「話說有個泥瓦匠,給行院裡修地坪。老鴇兒摳門,工錢給得不足,得罪了匠人。趕巧下了場瓢潑大雨,院裡積水成潭,沒法子了,只得又把這泥瓦匠請回來,好酒好菜伺候著,還加了一錢銀子。泥瓦匠收了銀子,悄沒聲幾地把那陰溝裡一塊暗磚抽了出來,嘿!院裡的水立時就淌得乾乾淨淨!」

他故意頓了頓,吊足了胃口才道:「老鴇兒又驚又喜,忙問:老師傅,這——這是咋回事?」泥瓦匠嘿嘿一笑:這毛病啊,跟您老人家一個樣有錢,就流水;無錢,水不流!「」

在座的樂女,除了鄭愛月尚未梳籠還是清倌人,其餘都是久經風月的掛牌娘子,這等葷素不忌的段子自是心領神會,分明是拐著彎兒罵她們「見錢眼開」、「有錢才肯伺候」。

臉上雖一陣紅一陣白,心中惱怒,卻也不敢發作,只得強堆起笑臉,扭著身子嬌嗔發嗲,想把尷尬遮掩過去。

此時,鄭愛月卻盈盈上前,脆生生道:「大官人,奴家心中也藏了個笑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大官人頗有興味地挑眉:「哦?說來聽聽。」

鄭愛月福了一禮,聲音清亮:「說的是從前有位孫神仙擺下大宴,命座下徒弟—

個老虎精一去請賓客。誰知這老虎精出門一趟,把請來的賓客一個個都吃進了肚裡。神仙等到天黑,也不見一個客人上門,便責問老虎:讓你請的人呢?」那老虎精舔著嘴唇回道:師父容稟,弟子從不請人,只會—白嚼人!」」

「白嚼人」三字一出,席間霎時一片難看!

除了大官人,應伯爵、謝希大並那一桌幫閒兄弟,個個麵皮紫漲,如坐針氈!

這「白嚼」意思是白吃白喝白嫖,這笑話兒明明白白就是諷刺他們這群人只會白吃白喝、蹭大官人的酒席和銀兩嫖妓!

無異於當眾扒了他們的臉皮!

眾人只覺得臉上難看,偏又啞口無言一隻得一個個耷拉著腦袋,悶聲不響,恨不得鑽到桌子底下去。

唯獨大官人見她一個小小女孩子竟然如此才思敏捷放聲大笑,拍案叫絕:「妙!妙啊!哈哈哈哈!想不到小小清河縣,竟出了你這等伶牙俐齒的女人!」

他笑著站起身來,寬袖一拂,「你們好吃好喝,盡興!」說罷,逕自轉身朝內院走去。

鄭愛月見大官人竟未對她有絲毫表示,眸中閃過一絲失望。

應伯爵覷著她神色,笑道:「鄭家小娘子,省省心吧。如今饞著我哥哥這口唐僧肉的女人,能從清河縣排到東京汴梁!你這點子道行,還嫩著呢!」

鄭愛月聞言,臉色一黯,只得強打精神,帶著眾女默默退回樂班位置,那絲竹管絃之聲復又響起,帶著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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