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
江州法場之上,殺氣騰騰。
官兵如狼似虎,刀槍林立,將個法場圍得水洩不通。監斬官坐定高,只等時辰一到。
宋江被五花大綁,插著亡命牌,推跪在斷頭樁前,心知此番十死無生,只閉目待死。
晁蓋、阮氏三雄、劉唐等一干兄弟,早已扮作商販、閒漢,混雜在亂哄哄的人群之中,個個攥緊了暗藏的兵刃,眼珠子死死盯住那催命的銅鑼,只覺手心冒汗,心跳如擂鼓。
眼看午時三刻將到,監斬官抓起硃筆,就要勾那生死牌!
千鈞一髮之際,只聽得那催命鑼「眶郎嘟」一聲震天價響!
「動手!」晁蓋一聲霹靂般暴喝!
剎那間,扮作販夫走卒的梁山好漢們,猛地從籮筐、扁擔、柴草堆中抽出刀槍棍棒,齊聲發喊,掀翻攤子,撞倒柵欄,直如猛虎下山,撲向行刑!
官兵猝不及防,登時被砍翻一片,慘叫連連。
「休要走了宋江!」官兵頭目驚怒交加,揮刀指揮大隊人馬圍堵。
晁蓋手持朴刀,如瘋虎般左劈右砍,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兄弟背靠著背,三把尖刀舞成一團銀光,劉唐赤發倒豎,鬼頭刀下血肉橫飛。
奈何官兵實在太多,層層迭迭湧將上來,將好漢們死死纏住,寸步難行。
宋江近在咫尺,卻難突圍!
眼看情勢危急,宋江性命懸於一線!
忽聽得法場旁邊一座酒樓的屋頂上,炸雷也似一聲咆哮:「汰!哥哥休慌!俺鐵牛來也!!」一個黑凜凜的大漢,如同半截黑塔,竟從那高高的屋頂上一躍而下!
他下墜之勢極猛,「轟隆」一聲巨響,竟將法場邊一個賣肉的粗大木案砸得粉碎!
眾人定睛看時,只見他生得面如鍋底,眼似銅鈴,赤著上身,露出一身黑肉疙瘩,胸前黑毛虯結,形如惡鬼下凡,雙手持著雙斧!
「擋俺鐵牛者死!」黑大漢雙目血紅,怒吼一聲,雙斧掄開!那兩柄板斧在他手中,直如兩團潑風也似的黑旋風!
他不管面前是官兵還是百姓,是桌案還是柵欄,只管排頭砍去!斧風呼嘯,所過之處,斷肢殘骸橫飛,鮮血噴濺如雨!
官兵挨著就死,碰著就亡,瞬間被他硬生生砍出一條血衚衕,直通到宋江跟前!
「哥哥莫怕!鐵牛護你!」黑大漢衝到宋江身邊,一板斧便將宋江身上的繩索劈斷,另一板斧反手一揮,又將一個撲上來的劊子手連刀帶人劈作兩半!
這黑煞星般的凶神突降,殺法如此慘烈駭人,官兵膽氣盡喪,竟一時不敢上前。
晁蓋等人見機不可失,趁勢奮力衝殺,終於與那黑大漢匯合一處。
「哥哥快走!」晁蓋一把扶起驚魂未定的宋江。
阮小七眼疾手快,背起宋江便跑。
眾人護著宋江,跟著那舞動雙斧、逢人便砍的黑大漢,硬是殺出重圍,直向江邊狂奔!
身後喊殺聲震天,大隊官兵緊追不捨。
好不容易衝到江邊,只見蘆葦叢中,李俊、張順、童猛早已駕著幾艘快船等候。
眾人七手八腳將宋江扶上船去。那黑大漢兀自不肯上船,立在岸邊,雙斧交叉,鬚髮戟張,瞪著追兵如銅鈴,口中嗬嗬怪叫,竟似還想撲回去再殺一場!
「好兄弟!快上船來!」宋江在船中急得大喊。
晁蓋也跳下船,一把扯住那黑大漢的胳膊:「好漢!休要戀戰,快走!」
黑大漢這才「嘿」了一聲,收起板斧,一步躍上船頭,震得那小船猛地一晃。
快船離岸,如飛魚般射向江心。
追兵趕到岸邊,望著茫茫江水,只得放些亂箭,徒呼奈何。
船行平穩,宋江驚魂稍定,這才仔細打量那救了自己的黑大漢,見他渾身浴血,兀自殺氣騰騰,如同地獄修羅,心中又是感激又是驚駭。
他整了整破碎的衣衫,對著那黑大漢深深一揖:「宋江這條性命,全賴恩公搭救!恩公神勇,萬軍之中如入無人之境,真乃天神下凡!敢問恩公高姓大名?」
那黑大漢見宋江行禮,慌忙丟了板斧,手足無措,黑臉上竟顯出幾分憨直,搓著蒲扇般的大手,甕聲甕氣地道:「哥哥休要拜俺!折殺鐵牛了!俺叫李逵,小名鐵牛,江湖上都喚俺黑旋風!俺在江州牢城營做個小牢子,早聞得哥哥仗義疏財、替天行道的大名!今日見哥哥遭難,俺心頭火起,再也按捺不住,便跳出來殺他娘個痛快!能救得哥哥,俺鐵牛便是死了也值!」
「原來是李逵兄弟!」宋江恍然大悟,又驚又喜,忙拉過李逵的手,對晁蓋等人道:「天王,眾位兄弟!這位便是江州城鼎鼎大名的「黑旋風』李逵李鐵牛!今日若非李逵兄弟神兵天降,殺開血路,我等恐難全身而退!真乃天賜我梁山一員虎將也!」
晁蓋上下打量著李逵,不由得也哈哈大笑:「好!好一員虎將!李逵兄弟,今日殺得痛快!隨我等回梁山泊,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替天行道,豈不快哉!」
李逵聽了,咧開大嘴露出白牙:「天王哥哥說得好!俺鐵牛最喜痛快!從今往後,俺這條命便是宋公明哥哥和天王哥哥的!水裡火裡,皺一皺眉頭不算好漢!」
可宋江卻搖頭切齒道:「這江州知州黃文炳那廝,幾番構陷,害得我九死一生,此仇不共戴天!不殺此賊全家老小,誓不回山!」
晁蓋點點頭:「既如此,我等好些計較,把那黃文炳全家殺了為你解氣便是!」
這邊梁山眾人謀劃如何殺人全家不提。
那邊西門府上大官人氣定神閒引著太子趙桓和鄆王趙楷,並那強壓著蹦蹦跳跳跟在後頭的帝姬趙福金,穿過前院那喧天價響的酒席處。
方才還猜拳行令、呼麼喝六、鬧得沸反盈天的席面,登時靜了下來!
滿座清河縣的文武官員個個都是眉眼通透的人精,眼見這清河縣的活閻王自己去迎接進門,而後又親自引路帶進來的客人,神情肅穆,氣度端凝,雖穿著常服,可那身富貴氣派,瞎子也猜出來路不凡!眾人慌忙離座起身,垂手侍立,大氣兒不敢喘一口,心裡頭那點猜度議論,早被這無形的威壓碾得粉碎,只拿眼角餘光偷偷覷著,心道這莫非是京城來的勳貴,卻不知是王孫公子還是朝堂大夫,看著年紀..
看那三位貴人如同腳不沾地般,被大官人徑直讓進了精緻的花廳。
那席上坐著的應伯爵,眼珠子最是活絡!
他打眼一瞧那鄆王,心裡暗道:「我的親孃!這不是上回在麗春院做東,讓我安排得妥妥帖帖又聽聞被捉走了消失的人物?現在看來又一根毛都沒少的回來了!」
他臉上那點諂笑剛堆到一半,舌頭底下那句熱絡的打招呼險些就要滑出口,卻猛見自家那好哥哥,目光掃過這邊時,眼皮子都沒朝他抬一下,更無半分引薦之意!
應伯爵立時明白過來,把那點熱乎勁兒凍住,脖子一縮,腦袋耷拉得比霜打的茄子還低,恨不得把一張胖臉埋進面前的糟鵝掌盤子裡,心裡念著佛:「阿彌陀佛!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他只管拿著個酒盅,眼觀鼻,鼻觀心,裝作沒看見。
鄆王趙楷眼角餘光也掃到了應伯爵那副模樣,心中不免一動。
想起那夜在麗春院,這位「應二哥」安排的花魁娘子,那身段,那風情,那伺候人的手段……端的是回味無窮!
自己貴為皇子,倒是一直想和普通達官貴人一般幹這等事,只是京城熟人太多,平日裡想也休想,全賴那日自己這位「結義二哥』的安排才得償夙願。
他心中倒有幾分親近之意,只是太子當前,自然不能亂搭話讓抓住把柄!
唯有帝姬趙福金,本身就穿了一身小廝裝扮,衣服又有些寬大,此時更像個初入寶山的小賊,一雙妙目滴溜溜亂轉。
看看那席上肥頭大耳的官員,再看看他們在吃甚麼珍饈美味,自己有無吃過,又看了看遠處月上還在唱著曲調的伶人歌伎,只覺得自家好人的西門大宅樣樣新奇有趣,小嘴兒裡還嘖嘖有聲,若非皇兄在側,怕是要溜過去拈塊拿自己沒見過的糖紙果子嚐嚐了。
四人漫步花廳,這西門大宅後院崔氏也是心中不安。
她心中一則是喜:那騷情浪意的潘巧雲被打發回了外宅,自己卻進了這正經後院內室,高下立判,顯見得是老爺心中有分曉,抬舉自己。
一則是憂:抬眼便是那正房大娘子吳月娘端坐堂上,更要命的是,自己原要去先住的王招宣府上,那位郡王之後三品誥命的林太太,竟也在此!
她早從孟玉樓晴雯金釧兒口中知道自家老爺這些首位之事,一個是正房大娘子,一個是頂頭娘子,都不能得罪。
崔氏不敢怠慢,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只是她向來精明,眼風兒只一掃,便瞧出了門道。
按常理,林夫人這等金枝玉葉、誥命加身,合該坐那主位正座,月娘只在旁陪侍。
可眼下,分明是月娘穩穩當當坐在主位黃花梨圈椅上,林太太倒是在客位相陪!
崔婉月心裡登時透亮,先對著月娘,恭恭敬敬磕下頭去,口稱:「奴婢崔氏,拜見大娘子。」禮畢,方又轉向林太太,依樣叩拜:「崔氏給林太太請安。」
月娘臉上堆著笑,虛抬了抬手:「快起來罷。既是老爺帶回來的人,便是一家人了,何須行此大禮?」她嘴裡這般說,卻半個字也不問崔氏要去哪裡,是否住在內宅好安排坊間,她心裡明鏡似的,這等牽涉外宅女眷的勾當,皆是自家老爺親手擺佈,她若貿然插嘴,問得深了,反顯得不知進退。
這崔氏卻是個有眼色的,自己便開口道:「大娘子慈心體下,奴婢感激不盡。只是禮不可廢,今日得見大娘和林太太這般尊貴人物,便如見了長輩尊親,豈敢不行全禮?《周禮》亦言,拜,服也,所以服事其上,奴婢此跪伏,是盡本分,亦是心悅誠服。一番話,引經據典,滴水不漏。
林太太和吳月娘聞言一愣,不由得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訝異。
這絕美婦人言語不俗,顯是讀過書的,非是尋常市井婦人可比,更不是家裡幾個女人比得上。林太太奇道:「你談吐不俗,引經據典,又姓崔,莫非是那「五姓七望』裡的博陵崔氏之後?」崔婉月垂首應道:「夫人慧眼,奴婢不敢隱瞞,正是。」
月娘臉上的笑意深了幾分,透著瞭然:「怪道如此知書達禮,原是名門閨秀的根底。起來說話罷。」春梅便上前攙扶。
崔氏站起身,垂手侍立。
月娘和林太太四道目光便如梳子般,在她身上細細蓖了一遍。但見這婦人:身段兒自是風流嫋娜,一對梨渦隱現,端的是嫵媚天成。更難得眉宇間一股書卷清氣,不似尋常粉頭那般輕浮,確有幾分大家閨秀的品格。
兩人心中不由得都讚了一聲「好個齊整人物!」
月娘面上笑著,心頭卻微微一蹙。
這婦人容貌自不必說,便是放在這後宅美人堆裡,也難分高下,瞧著總有二十出頭年紀。按常理,這般出身品貌,早該嫁作人婦,如今扎著婦人髮髻不假,怎地還穿著一身素淨的未亡人孝服?
侍立在她身側的潘金蓮,一雙杏子眼早將這新來的女子從頭到腳颳了無數遍,此刻也是如月娘一般瞧出了花樣。
金蓮兒心裡「咯噔」一下,暗道:「呸!又是個死了漢子的「回頭人兒』!這些個婦人,自家男人沒福消受,命裡帶煞剋死了夫主,偏又生得這狐媚子樣兒,專會勾魂攝魄,如今倒好,一股腦兒纏到咱家老爺身上來了!端的晦氣!」
她面上不敢露,如今讀書多了也懂行不露色的道理,只拿暗地裡翻了幾個眼角餘光的白眼。正這當口,外頭簾子一響,小玉兒碎步進來,低聲稟道:「大娘,老爺引著幾位貴客,已進了內廳花軒進了內廳,便是貴客了。
月娘聞言不敢怠慢,心思立刻從崔氏身上收了回來,轉頭對潘金蓮吩咐道:「瓶兒和桂姐都在前頭支應著席面,忙得腳不沾地。香菱在後廚盯著,也脫不開身。你手腳麻利些,去內廳伺候著。記著,把官家宮裡賞下來的那罐密雲龍團茶取出來,仔細烹了奉上。貴客面前,不可失了禮數。」
潘金蓮忙斂了心思,脆生生應了句:「是,大娘放心,奴這就去。」說罷,扭著身子,一陣風似的去了那心裡,卻還惦記著新來的「崔寡婦」,盤算著回頭定要好好探聽探聽她的底細。
精緻花廳內,沉香嫋嫋,隔絕了前院的喧囂。
太子趙桓當仁不讓,在主位那紫檀木太師椅上端然坐了。
鄆王趙楷也無所謂於鄰席落座。
大官人則陪坐在下首。
那帝姬趙福金,見三人正襟危坐,只道些無趣的官話,早覺氣悶。
她一雙美目滴溜溜在廳內描金彩繪、博古架上轉了幾圈,便失了興致。
趁著三位大人眼風都不在她身上,便如只偷油的小耗子,踮著腳尖,悄沒聲息地往門外蹭去。廳內三人各懷心思,竟渾然不覺那小祖宗已溜了號。
太子趙桓寬大的袍袖忽地一拂,打破了沉寂:「三弟此番倒來得巧。聽聞你正閉門苦讀,預備著來日殿試奪魁,竟也有這等閒情逸致,踏足這清河小縣?」
鄆王趙楷聞言,袍袖亦是瀟灑一展,臉上笑意盈盈:「回皇兄,臣弟素聞西門天章旬假榮歸故里,特來拜望。原想著討教些地方庶務,開開眼界,不想皇兄御駕亦在此處,真真巧了。」
他話鋒一頓,「卻不知皇兄移駕清河,所為何來?」
太子趙桓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怎麼?我去何處,還要先向你鄆王府遞個帖子不成?」
趙楷笑容不變,針鋒相對:「皇兄言重了。臣弟的行止,自然也不必事事向東宮報備。」
太子臉色一沉:「你既口稱「臣弟』,便當知長幼尊卑!我乃儲君,過問你行蹤,有何不可?」趙楷面容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朗聲道:「臣弟豈敢忘懷?只是想起父皇時常提起治平年間舊事,韓魏公曾有言:「儲貳之建,要在得人,不在早晚。』此乃千古至理,臣弟時刻銘記於心。」一旁插不上話的大官人,聽得兩兄弟你來我往,最後落在這麼一句,心頭猛地一緊。
若非往日裡被蔡京耳提面命,惡補了這些朝堂典故,今日只怕要聽得雲裡霧裡。
這鄆王別看平日裡一副出入江湖的文藝後生摸樣,說氣話來好生厲害!
韓琦此言,本是當年議立儲君時的諫言,核心是立太子要看德行能力,不在早晚。
可如今太子已立,鄆王偏偏當眾提起,其意便反了過來:你趙桓不過是佔了個早,坐上太子位,至於是否是得人,那還得兩說!
這簡直是往太子心窩子裡捅刀子!
「大膽!」太子趙桓勃然變色,怒視趙楷,幾欲噴出火來。
趙楷毫無懼色,亦冷笑回視。
兄弟二人四目相對,目光在空中交擊!
一個儲君威儀,一個親王野心,誰都不肯先退半分。
大官人在一旁看得心中嘆氣,這龍子鳳孫鬥法,刀光劍影全在唇齒之間,偏生是在他這小小的西門府!他一個地方官,如何插得進嘴?
這分明是官家才該頭疼的家務事!
心道:再不濟你們也去蔡京童貫面前吵去,我一個四品官管不了這事!
若真讓這兩位在自己宅子裡撕擄起來,傳出去自己怕不是又要出大名了!
怕是不消幾日,這事便能傳遍東京汴梁,日後青史斑斑,怕是要給他記上一筆:「某年月日,太子桓、鄆王楷爭於西門府邸,言辭激烈,幾至失儀!」
正當這廳內氣氛僵冷如冰,幾乎要凝滯時,救星來了。
一陣環佩叮咚伴著香風飄了進來。
只見金蓮兒手捧雕漆托盤,嫋嫋娜娜地走了進來,她低眉順眼,目不斜視,打破了這劍拔弩張之勢,逕自走到太子與鄆王案前,將那官窯御製的茶盞輕輕放下。
大官人覷準這空隙,連忙打岔插言裝作沒事一般笑道:「此乃前些日子官家親賜的春茶,臣平日珍若拱璧,等閒不敢輕飲。今日得蒙兩位殿下同臨寒舍,臣才捨得沾沾口福。」
太子與鄆王被這話一阻,又被金蓮兒奉茶的動作分了神,那互相瞪視的灼人目光,終於悻悻地挪開,齊齊落在了大官人身上。
太子趙桓順勢端起那御賜的茶盞,揭開蓋子,輕輕撇了撇浮沫,啜飲一口。
放下茶盞時,臉上那層寒霜已然化去,換上了溫煦如春風的笑容,彷彿剛才的雷霆之怒從未發生:「西門天章啊,你這清河縣,雖則刑名之權在你,民事本屬知縣、主簿協理。可我一路行來,見街市繁華,百姓安樂,諸般事務井井有條,物阜民豐,實是令人耳目一新!足見你排程有方,乃地方能吏之翹楚。如此大才,屈就於這一縣之地,委實可惜了。」
他略一停頓,目光灼灼:「我那東宮崇政殿,時常延請名儒碩彥講學論道。你既有此等治理實務之真知灼見,何妨在我殿中也掛個「東宮洗馬崇政殿說書』的差遣?將這些經世致用的心得,講與殿中諸公聽聽。要知道,能去聽你講學的,皆是朝中清流砥柱、翰苑重臣!此職雖非顯赫實缺,卻是清貴無比,立身於士林清流之中。於國,可傳播良政;於民,可裨益蒼生;於你自身,亦是青史留名的機緣!不知西門天章,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花廳內剛剛緩和的氣氛驟然又繃緊了!
這「東宮洗馬崇政殿說書」雖是個虛銜,不經吏部銓選,卻是太子能直接授予的東宮屬官。一旦掛上此銜,便等於打上了鮮明的太子黨烙印,躋身清流文官之列,身份立時不同!
太子此招,竟當著鄆王的面,赤裸裸地要將這位深得聖眷、在地方根基深厚的西門天章,直接納入東宮羽翼之下!
大官人微微一笑,正待尋思如何委婉推脫。
「皇兄求賢若渴,虛懷若谷,真乃社稷之福,臣弟感佩!」鄆王趙楷的聲音響起,「西門天章何止是地方能吏?」
他手中茶盞緩緩轉動,眼光轉向大官人,「西門天章實乃我朝不可多得的柱石之臣!父皇亦曾多次在書房對我說,他嘉許汴京治理有方,堪為州縣楷模!此等經世致用之真才實幹,豈能分身蹉跎辰光歲月,去你那講筵之上,空談些經義文章?」
太子趙桓臉色一沉,冷笑道:「三弟此言差矣!西門天章向來忠敬。無非是多兼一個清貴差遣,講些實在的治理之道,又能費得多少辰光?如何就抽身不得?」
趙楷笑容不變:「皇兄說得極是,西門天章確是忠敬!可臣弟要問一句,他忠的是誰?敬的是誰?自然是忠的是父皇!敬的是朝廷!忠敬的是我大宋江山社稷!可不是那專為東宮一殿效力的私臣!」「你!!!」太子趙桓噎得臉色鐵青,偏生趙楷這番話,句句冠冕堂皇,扣著大義名分,竟讓他一時挑不出錯處,反駁不得!一口惡氣堵在喉頭,憋得他額角青筋都隱隱跳動。
大官人眼見這兩位龍子鳳孫又要掐作一團,趕緊搶在話縫裡插言道:「兩位殿下息怒!臣這點微末伎倆,弄出個這等治理法子出來,說來也粗淺,不過是些笨法子,但凡有心,照著葫蘆畫瓢都能學去,實在不值當臣去東宮叨擾講學。」
他覷著兩人目光都挪到了自己身上趕緊補充,「今日天大的緣分,兩位殿下競同臨寒舍,臣想,不如就在此地,將這粗淺小技,向兩位殿下說上一二?也好請殿下們指點指點,看看有無可取之處?」太子趙桓與鄆王趙楷俱是一愣,卻又同時上心。
兄弟二人都是胸懷九五、眼望龍椅?
今日也實實在在見到清河民眾是如何感激這西門天章,自發組織起來迎接的。
對這地方治理、安置百姓之道,豈有不好奇的?
當下兩人都一副洗耳恭聽的摸樣。
大官人心頭嘆了口氣,自家這旬假過得都不輕鬆,只能接著說道:「兩位殿下容稟,臣這清河模式,說來也簡單,無非是……」
他這邊廂好不容易將兩位閻王爺的注意力引開,按下葫蘆,慢慢敘說。
與此同時,西門府大門外。
一個風塵僕僕的道人身影匆匆而至,正是入雲龍公孫勝。
他一身道袍沾染塵土,面色凝重。
守門的王經認得這位老爺的貴客兼心腹,連忙迎上引了進來,帶到前院玳安跟前。
「公孫道長!您怎麼回來了?」玳安驚訝道。
公孫勝哪有心思寒暄,急聲問道:「玳安,大人可在府中?貧道在東京遍尋不著,打聽得大人已回了清河,這才星夜兼程趕來!」
「在是在………」玳安臉上露出難色,壓低聲音道,「只是……老爺此刻正在內廳,陪著兩位頂頂尊貴客人說話呢!」
公孫勝聞言,眉頭鎖得更緊,他自然明白能讓大官人相陪的尊貴客人是何等人物。
他沉吟片刻,焦躁地搓了搓手:「非是貧道不識時務!實是北邊要出潑天的大事!瞬息萬變,遲一步便是天塌地陷!貧道連寫封密信都恐耽誤了時辰,這才親自日夜兼程趕來面稟大人!一刻也拖不得啊!必須立刻、當面稟告大人!」
玳安看公孫勝眼神裡的急迫不似作偽,他咬了咬牙,跺腳道:「既如此說,想必真有塌天的禍事!我這就拚著挨頓板子,也得進去給通稟一聲!」
玳安說完,轉身便急匆匆穿過庭院,朝著內廳方向小跑而去。
而此時西門大宅內眷的後院入口處。
溜出內廳的帝姬趙福金,卻如脫了籠的小雀兒,天不怕地不怕,又無比好奇,竟直眉瞪眼地往後院內眷居住的深處摸去。
她心裡貓抓似的癢癢:好人跟自己提過家中有幾位美婢,也不知道長甚麼模樣身段?
是否有自己三分美色?
還有那西門府上的正頭娘子吳月娘,不知是何等人物?
是人老珠黃?還是青春年少?
既然早晚要把這正房大娘子的位置讓給本宮,今日既撞到府裡,定要瞅個真切!
她躡手躡腳,正探頭探腦,忽聞身後一聲尖利叱罵,帶著潑辣辣的風情:
「汰!!哪裡鑽出來的賊囚根子!好大的狗膽!這深宅內院,也是你等醃膀潑才摸得進來的?!」趙福金唬了一跳,小腦袋猛地回頭。
只見月光門洞下,俏生生立著一個美人兒,一身紅綾襖兒翠藍裙,襯得身段兒嫋娜風流,眉眼間天然一段嫵媚妖嬈,不是那剛奉茶出來的潘金蓮又是誰?
她手裡還端著方才撤下的空茶盤,一雙杏眼正噴著火,狠狠剜著自己。
趙福金眼珠子骨碌一轉,心裡立時樂開了花:「妙啊!這定是好人常提起的那幾個絕色美婢了!瞧這模樣,競把我當成了偷香竊玉的登徒子?」
她玩心大起,索性將錯就錯,故意挺了挺那裹在男裝裡不甚明顯的胸脯,學著市井無賴的腔調,怪聲怪氣地調笑道:「哎喲喲,好個標緻的小娘子!爺是京裡來的貴客,酒酣耳熱,出來散散,誤入這溫柔鄉,也是緣分吶!小娘子何必動怒?來,陪爺說說話兒?」說著,竟還輕佻地向前湊了半步。
潘金蓮何曾受過這等當面羞辱?
尤其對方還是個男子!
登時氣得柳眉倒豎,粉面含煞,胸脯劇烈起伏,恨不得將手中茶盤兜頭砸過去,再撲上去用尖指甲撓他個滿臉開花!
可這念頭剛起,立刻又被強壓下去一一方才在內廳,她可是親眼所見,自家老爺在那主位、側席的兩個貴人面前,只是陪坐!
顯見身份非凡!
而這賊囚根子也能跟著混進內廳,定是貴客無疑!
得罪了他,說不得給老爺招來禍事!
金蓮兒銀牙暗咬,生生將一口惡氣咽回肚裡,粉面漲得通紅,腳下卻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色厲內荏地低喝道:「你……你休得胡言!既是貴客,就該自重身份懂得禮數!快……快回前廳去!若驚擾了內眷,你也擔當不起!」
「擔當不起?你怎知我擔當不起?」趙福金見她氣得發抖又不敢發作的模樣,越發覺得有趣,哪裡肯退「你可知我是誰,我要搬倒你家老爺易如反掌!」趙福金反倒笑嘻嘻地又逼近一步,一雙眼睛在金蓮凹凸有致的身段上亂掃,嘴裡越發沒個把門:
「嘿嘿,爺如此身份,哪裡需要自重?小娘子這般花容月貌,窩在這小地方豈不可惜?跟著你那爺還得伺候人,不如跟爺回東京,穿金戴銀,吃香喝辣,強似在此伺候人!我憐香惜玉可比你家爺要懂得多!」潘金蓮氣得渾身亂顫,偏又發作不得,只得步步後退,心裡把這「登徒子」的祖宗十八代都咒了個遍,只盼著老爺或者大娘能快些發現這邊動靜。
可那口口聲聲貶低自家老爺的言語,卻讓她忍不住了,強壓下撲上去撕打的衝動,冷笑一聲,反唇相譏:「呸!你這沒三兩骨頭的小身板子,也敢在我家老爺門前充大瓣蒜?我家老爺何等人物!那男人威風豈是你這不知哪鑽出來的貨色能比劃的?」
她杏眼圓睜,帶著幾分威脅,「識相的,麻溜滾回內廳去!老孃只當被野狗吠了幾聲,權當沒聽見!再敢撒野,老孃扯開嗓子一喊,驚動了前廳的老爺和那兩位貴人,看你這臉皮往哪擱!」
那趙福金非但不怕,反而發出一陣輕佻的淫笑,聲音故意拔高:「喊?你倒是喊啊!喊破喉嚨才好聽!嗓門越大,動靜越響,前廳裡你家老爺的臉面才摔得越碎!」
她眼中閃著惡作劇得逞的光芒說不出的齷齪,「到時候,沒準兒你家老爺還得眼睜睜看著,你這小浪蹄子怎麼被爺肆意玩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也不敢說個不字!」
「你!」潘金蓮驚得花容失色,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頂門心。
這人說話如此無法無天,莫非真有甚麼通天的背景?
眼見趙福金那隻白生生的小手競真個朝自己胸前抓來,潘金蓮嚇得魂飛魄散,扭身就要跑。就在這電光火石間,一股若有似無的女兒家脂粉香,混著一絲奇異的、甜甜的奶羶味,猛地鑽進了她的鼻孔!
這味道……潘金蓮心思何等靈透!
方才就疑心這「淫賊」麵皮白嫩得不像男人,此刻細看,那脖頸光滑如玉,哪有甚麼喉結?伸過來的小手更是粉嫩如蔥管!這脂粉香,這奶羶味一一她潘金蓮在張大戶家當丫鬟時就懂,年紀越小的女孩兒這味兒越重,自己如今年紀漸長,早就散了。
心念急轉,潘金蓮瞬間明悟,一股被戲耍的怒火騰地燒起,旋即又化作冰冷的報復快意:「好個小蹄子!競敢女扮男裝來消遣老孃!」
她眼波陡然流轉,方才的驚怒慌張一掃而空,臉上竟浮起一層媚入骨髓的淫蕩笑意。
非但不躲,反而身子一擰,如同水蛇般主動迎了上去。那隻原本要格擋的手,閃電般在趙福金胸口不輕不重地一頂一一觸手一片綿軟!
果然!潘金蓮心中冷笑更甚,整個身子順勢就軟綿綿地撞進了趙福金懷裡,紅唇幾乎貼到她耳根,膩著嗓子,拖著長長的尾音發嗲,同時順勢張開雙臂,如同水蛇纏樹般,結結實實地將趙福金反抱了個滿懷!紅唇緊貼著趙福金的耳廓,滾燙的氣息帶著濃膩的脂粉香直灌而入:
「你要如何疼我?可有我家老爺的雄風?來奴家這就幫你脫了去,就在這裡疼一疼奴家!看看可如我家老爺一般餵飽奴!」
說著伸手就要去脫趙福金的褲子!
這還了得?趙福金嚇了一跳,趕緊雙手捉住潘金蓮的雙手。
潘金蓮冷笑:「哎喲,方才喊打喊殺的那股子狠勁兒呢?怎麼褲子都不肯脫?莫不是銀樣錙槍頭,中看不中用?來呀,讓奴家好好伺候伺候小爺嘛!量一量你到底幾寸長短!」
趙福金哪裡經得住這等陣仗?
她與大官人情動時也不過哼哼幾聲「好哥哥愛我」,何曾見過這等風月場中歷練出的銷魂手段?只覺一股熱氣夾雜著濃烈的脂粉香撲面而來,耳根被那熱氣一噴,又癢又麻,半邊身子都酥了。頓時臊得滿面通紅,如同被火燙了般,手忙腳亂一把將潘金蓮推開,跺腳嗔道:「沒意思!真真沒意思!既被你戳穿了,還玩個甚麼勁兒!」
潘金蓮被她推開,也不惱,只站定了身子,雙手抱胸,斜睨著她,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得意至極的冷哼:「哼!」
趙福金自覺失了面子,惱羞成怒,賭氣道:「你這婦人忒也無趣!不好玩!我找你家大娘吳月娘說話去!」說著,抬腳又要往裡闖。
潘金蓮豈能讓她如願?
一個箭步攔在身前,柳眉倒豎:「站住!!就算你是女人,這深宅內院也不是你想闖就能闖的!我家大娘豈是你說見就見的?」
趙福金被她攔住,心頭火起,小胸脯氣得一鼓一鼓,冷笑道:「嗬!好大的規矩!我若亮明身份,莫說闖你這西門家的後院,就是一把火拆了它,你家老爺也不能那我怎麼滴!到時候,便是我一句話,你叫老爺頓時休了你家大娘去,別說是那吳月娘位置保不住,怕是你這小蹄子得第一個跪在地上,哭著喊著叫我一聲大娘,給我舔上腳趾頭!」
潘金蓮哪裡肯信,只當她是被戳穿後惱羞成怒的胡吹大氣,也回以冷笑:「喲喲喲,好大的口氣!牛皮吹破了天,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你倒亮個身份給老孃瞧瞧?毛都沒長齊的小丫頭片子,充甚麼大瓣蒜?算哪門子女人?」
趙福金素日裡只有她教訓人的份,何曾受過這等醃膀氣?
登時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把個玲瓏有致的身子往前一挺了挺那對初具規模的脯子:「我怎的不是女人?你睜開狗眼看看,本宮...老...老孃哪點比你差了?臉蛋?身段?你有老孃這般水靈?」潘金蓮見她果然中計,心頭暗喜,面上卻不露,只咯咯笑道:「小蹄子,果然是個雛兒!女人家的事,豈是光靠一張臉蛋兒就成事的?那是水磨的工夫,是骨子裡的風流!要論真章兒,得看胸前這兩團活肉,腰下這截風流臀,還有那雙玉腿圈住漢子的魂兒,腰肢細得能繞住男人心,一雙小腳能不能給漢子把玩…才是真本事!」
趙福金萬沒料到她說得如此露骨下作,饒是她驕橫,畢競這等市井話兒哪裡聽過,登時臊得粉面飛霞,一時語塞。
潘金蓮見她發愣,得意更甚,笑得花枝亂顫:「如何?比不過了吧?小丫頭片子,趁早收了那副張狂相兒!」
趙福金被她一激,那股子不服輸的勁兒又衝上來,強自鎮定,咬著銀牙道:「比就比!老孃還怕了你不成?我就不信,你這西門後院裡的醃膀婆娘,個個都能壓過老孃一頭去!」
正吵嚷得不可開交,旁邊花架子後頭忽地轉出個人影來,聲音軟糯:「這是吵嚷甚麼?仔細驚擾了大娘和林太太聊話嘴兒!」
來人一身素雅衣裙,身段兒卻極是豐腴婀娜,正是李瓶兒。
李瓶兒轉過花架子,猛見金蓮正同一個陌生男人拌嘴,心頭先是一緊。
待定睛細瞧,卻見那「男子」生得粉雕玉琢,唇如含珠,此刻正嘟著兩片嫣紅飽滿的櫻唇,一手叉在那不盈一握的楊柳細腰上,那身男裝非但掩不住內裡的風流婀娜,反襯得那身段兒越發勾人,活脫脫是個畫兒裡走出來的俏冤家!
李瓶兒眼波在她胸前腰下一溜,再瞅瞅那氣鼓鼓的嬌憨模樣兒,心下立時雪亮,哪裡是甚麼男子,分明是個嬌滴滴的女兒身!
她不由得「噗嗤」一聲,用那染了蔻丹的纖纖玉指掩住櫻唇,眉眼彎彎,笑得花枝兒亂顫:「哎喲喲,金蓮兒,你這是唱的哪一齣呀?這位…小郎君…哦不,瞧這通身的靈秀氣兒,怕不是哪家偷跑出來的俏妹妹?生得這般好模樣!
潘金蓮一見是她,眼珠兒一轉,指著李瓶兒那被綢褲包裹得渾圓飽滿、行走間顫巍巍晃動的臀兒,衝著趙福金笑道:「瓶兒來得正好!小蹄子,你不是要比麼?來來來,先讓瓶兒跟你比比這後臀尖兒!看看誰家的更圓、更翹、更大更白,更像個能生養、招漢子的好磨盤!來,瓶兒,脫褲子跟她比一比!」甚麼玩意?
脫褲子?比甚麼?
李瓶兒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被潘金蓮當眾點著臀兒比劃,臊得滿面通紅,手足無措:「這…金蓮兒…這…你這是說的甚麼話呀!你們到底在吵些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