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幾個掌櫃排眾而出,內中一個尤為顯眼,正是那醉仙樓的大東家徐大戶。
此人仗著背後有些倚仗,眼見著對頭麗春院日漸頹敗,他便使出渾身解數,將那醉仙樓照著京城樊樓的格局,吃喝嫖住一應俱全。
更不惜本錢,弄了些高麗、西域的胡姬來充場面,加之新近捧出的清河花魁吳銀兒正是他樓裡的搖錢樹,在這清河七十二坊花樓裡端的是春風得意粉頭擠。
此刻他正擠在迎接鄉紳的前排,腆著張油光水滑的胖臉,見大官人目光掃來,忙不迭搶前一步,推金倒玉般行了個大禮諂媚道:
「西門大人容稟!咱們清河縣,不比那窮鄉僻壤,本就挨著天子腳下!小老兒並這清河縣眾人,哪個沒去京城開過眼、見過世面?可您瞧瞧這大半年,」
他手往身後那熙攘整潔的街面一比劃,「咱們清河縣真真是脫胎換骨,煥然一新!街衢整潔,溝渠通暢,連那野狗都少了七八成!營商更是便利,醃膦氣也淡了,天南地北的小吃雲集,工匠手藝人更是多了不少!莫說咱們本地人,就是南來北往見多識廣的豪商巨賈,哪個不豎大拇指?都說比京城好些個坊區還要清爽利落、秩序井然!」
「好些位南北地豪爺,本是要打水路當日就走的,硬生生被這氣象留住,多盤桓了三五日!!這白花花的銀子流水似的淌進咱們清河商戶的口袋裡,可都是託了大人的福,沾了大人的光啊!」他一番話連吹帶捧,唾沫橫飛,誇得如同再造乾坤一般。
大官人點點頭抱拳環顧,朗聲道:「諸位父老鄉親抬愛了!身為清河子弟,略盡綿薄,分內之事,何足掛齒!本當與諸位多敘鄉誼,奈何……天使攜聖旨,家中內眷又在府中相候,實在不敢久耽,只得先行告罪!」
一眾官員鄉紳聞聽「聖旨」二字,哪敢怠慢?
慌忙如潮水般向兩邊分開,口中連聲:「不敢不敢!」「大官人請!」「大人正事要緊!」大官人翻身上馬,勒住韁繩,忽又回頭,對著那黑壓壓的人群和殷切望著他的徐大戶等人,展顏一笑:「待本官送走尊使,便在府邸後院空地大開宴席,與諸位父老同飲,共慶清河之喜!到時,諸位定要賞光!」
此言一出,眾人更是喜上眉梢,如同得了天大的恩典,轟然叫好。
徐大戶一干鄉紳笑得見牙不見眼,連聲道:「一定叨擾!一定叨擾!」當下,眾人簇擁著大官人的馬頭,浩浩蕩蕩,歡聲笑語地朝著那已張燈結綵、鼓樂喧天的西門府湧去。
一行人剛至府門,早已候著的大管家來保,一個箭步搶上前來,穩穩扶住大官人下馬,口中殷勤道:「老爺,您慢著點!」
待大官人站定,來保順手就要將馬韁繩習慣性地朝後頭玳安的方向拋去一一可就在這電光火石間,來保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手腕子硬生生在半空拐了個彎,丟給了旁邊垂手侍立的小廝王經!
「家中如何?」大官人腳步未停,一邊往裡走,一邊隨口問道。
來保緊隨其後,腰一直弓著:「老爺您放心!府裡上下,裡裡外外,都拾掇得利利索索!香案供桌、氈毯儀仗,一應俱全,就等著爺您回來接旨呢!保管出不了半點差錯!」
說話間,已進了儀門。
只見月娘打頭,李瓶兒、潘金蓮等一眾美婢,連同有頭臉的管事,早已穿戴得整整齊齊,珠翠環繞,在月娘率領下迎了出來。
一見自家老爺那熟悉的身影,眾女眷眼中瞬間便蓄滿了淚花兒,尤其是李瓶兒,正熱情如火的時節,每日想死了自家兩團白馥馥肥嘟嘟大靛被老爺各種花樣把玩,此刻兩瓣被老爺掐揉出無數指痕印子的豐腴雪靛,彷彿自個兒有了魂兒,恨不得立時掙脫了那薄薄的羅裙,飛撲過去,牢牢實實嚴絲合縫地坐在老爺身上。
可眼下是何等場合?
聖旨當前!
自家老爺身後又跟著一眾家將,眾人只得強壓下滿腔激動和思念,一個個規規矩矩,斂衽屈膝,做足了禮數。
只是那忍了又忍的淚珠兒,終究是關不住的水閘,撲簌簌、斷線珠子似的滾過香腮,沾溼了衣襟。大官人目光掃過這一張張梨花帶雨、含情帶怯的俏臉,心中也自熨帖,朗聲笑道:「這是喜事!你們大娘得了四品誥命,光耀門楣,是咱家的大喜!都哭哭啼啼作甚?快把淚擦了,尊使面前,要顯出咱們西門府的體面來!」
旁邊捧著聖旨的太監,正是劉公公跟前得用的心腹,一張圓臉笑得堆滿了褶子,活像個剛出籠的發麵饅頭。
一聽大官人如此說,立刻蝦米似的弓下腰,尖著嗓子:「哎喲餵我的西門大人!您老這話可折煞小的了!西門府的體面還用顯麼?那是頂在腦門兒上、刻在骨頭縫兒裡的!莫說是清河縣,便是京城也是...也是排得上號!您這些後眷真真是九天仙女落了凡塵,月裡嫦娥下了瑤!大人您這府裡啊,連眼淚珠子都帶著仙氣兒,香得緊!」
大官人哈哈一笑,目光如炬,越過眾人,精準地落在管事媳婦堆裡的宋惠蓮身上。
這婦人今日也特意打扮過,一身五月裡嶄新的蔥綠衫子,勒得那細腰兒更顯,胸脯兒更鼓,顯得格外精神。
大官人抬手一指她:「惠蓮!」
「奴婢在!」宋惠蓮心頭一跳,趕緊擠出人群,上前兩步,脆生生應道。
「你即刻去辦!」大官人乾脆利落的吩咐道,「去聯絡清河縣最好的席面班子!府門后街口,給我擺上百桌流水席!雞鴨魚肉、時鮮果蔬、酒水點心,一應食材務必豐盛新鮮!規矩禮數更要周全,讓四鄰八舍、過往行人都沾沾咱家的喜氣!所有采買、排程、人手,全由你一人掌控!辦妥當了收拾完後,再去大娘那裡報帳!」
宋惠蓮一聽,只覺得一股熱氣直衝天靈蓋,臉上頓時放出光來!
這可是天大的臉面!當著滿府管事、大小奴婢的面,老爺把這場面大的差事獨獨交給了她!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她宋惠蓮在老爺心裡頭的分量!
她忙不迭地深深福下去,聲音都帶著顫兒:「是!老爺!奴婢這就去!保管辦得風風光光,不給西門府上丟臉!」
說罷,扭著腰肢,風風火火地就往外走,那背影裡都透著一股揚眉吐氣的勁兒。
一旁站著的孫雪娥,臉上可就有些掛不住了。
她心裡頭酸水直冒:想當初,這府裡採買辦席的差事,可都是她孫雪娥把持著!
那時節,這宋惠蓮算個甚麼東西?不過是她當初喊來幫工的一個廚頭娘子罷了!見到自己點頭哈腰,巴不得給她一些酒席活兒。
如今倒好,競爬到她頭上去了!
老爺這般抬舉她,日後老爺官越做越大,府裡貴人越來越多,這宋惠蓮豈不更要騎到自己脖子上?想到此處,孫雪娥只覺得嘴裡發苦,臉色也黯淡了幾分。
大官人早把孫雪娥那點不自在瞧在眼裡,眉頭一挑:「雪娥!」
「啊……老爺?」孫雪娥一驚,慌忙應聲。
「你也別在這兒杵著了。」大官人語氣溫和,「內院裡,正廳偏廳,給我擺上二十桌精緻席面!今日來的都是清河縣裡有頭有臉的官吏、鄉紳大戶,還有咱們自家的親眷故舊!這席面更要緊,杯盤碗盞、菜色酒水,一絲一毫都馬虎不得!比外頭的流水席更要上心!你也親自去操持,務必妥帖周全,府裡有些甚麼好東西都拿出來!辦完了,同樣去大娘那裡報帳!」
孫雪娥一聽,心頭那點陰霾頓時一掃而空!
臉上立刻堆滿了笑,這西門府裡還是有她位置的!
內院的席面,伺候的是貴客親眷,這體面、這精細程度,可比外頭的流水席更顯身份!
她連忙響亮地應道:「是!老爺!您放心!奴婢定把內院的席面辦得漂漂亮亮,讓貴客們挑不出半點理兒來!」
說罷,也急匆匆領命去了,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正此時,門外又是一陣喧譁。
只見一頂華貴的轎子在府門前穩穩落下,轎簾一掀,走下來的正是那林夫人!
她今日竟也是盛裝而來,一身三品誥命的翟冠霞帔,端的是雍容華貴,氣度非凡。
她蓮步輕移,儀態萬千地走進門來,目光似嗔似怨地在大官人臉上一掃而過,那眼波流轉間,分明藏著千般風情、萬種幽怨,又隱隱透著一股子勾魂攝魄的淫媚之意,只一瞬,便又恢復了端莊模樣。她徑直走向月娘,親熱地握住月娘的手:「我的好妹妹!恭喜恭喜!天大的喜事,這四品的誥命文書,可是天大的榮耀!妹妹真是好福氣,跟著大官人享這潑天的富貴!」
月娘被她握著手,又聽著這親熱的奉承話,連聲道謝:「姐姐快別這麼說,同喜同喜,都是託了官人的福……
於是,這西門府上,裡裡外外,人聲鼎沸,喜氣洋洋。香案早已在正廳設好,香菸繚繞,燭火通明。闔府上下,連同前來觀禮的貴客,皆屏息凝神,按品階尊卑肅立。那宣旨的天使手捧黃綾聖旨,立於香案之前,清了清嗓子,尖細而威嚴的聲音響徹廳堂:
「制曰:……特授西門吳氏月娘為四品誥命夫人,賜翟冠、霞帔、金繡練鵲紋褚子、金墜子、象牙笏……賞織金羅緞三匹,金花銀五十兩……欽此!」
月娘強抑著激動的心跳,在丫鬟攙扶下,深深拜伏於地,聲音微顫卻清晰無比:「臣婦吳氏月娘,叩謝天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她顫抖著雙手,恭敬地接過那象徵著無上榮光的誥命文書和賞賜,只覺得沉甸甸的,壓得她心頭滾燙,淚眼模糊
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有這一日。
這可是她吳月娘,西門府的大娘子,實打實的誥命身份了!
那聖旨宣讀完畢,一應繁瑣禮儀終了,清河縣的大小官員們立時如潮水般湧上前來,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拱手作揖,口中「恭喜大官人」、「賀喜吳太太」的說辭此起彼伏,喧騰得幾乎掀翻了屋頂。月娘強壓著心頭激盪,面上維持著誥命夫人的端莊,領著李瓶兒、潘金蓮等一眾內眷,在丫鬟婆子的簇擁下,款款退回內宅更衣歇息。
那林夫人落在最後,趁人不備,一雙剪水秋瞳狠狠剜了大官人一眼,待走到他身側時,腳步微頓,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蚊納之聲,帶著幽怨嗔道:「沒良心的冤家……回頭到了京城,看奴怎麼尋你算帳!」話音未落,人已帶著一陣香風,嫋嫋娜娜地隨月娘去了。
府中旋即大開筵席,珍饈羅列,觥籌交錯,鮮花著錦的盛景。
正熱鬧間,卻見那慣會湊趣的應伯爵,笑嘻嘻地進來,身後竟跟著一串鶯鶯燕燕,環佩叮噹,香風陣陣。細細一數,足足有十二位佳麗,皆是清河縣各樓院正當紅的花魁娘子!
應伯爵腆著臉湊到大官人跟前,諂笑道:「好哥哥!您瞧瞧,這可真不是俺應硬拉來的!俺不過去找樂隊,一聽說您府上得了天大的恩典,要擺酒慶賀,各家院子的魁首娘子們,哪個不削尖了腦袋想進來給您唱個曲兒、道聲喜?七十二坊都託人遞話要來恭賀!我是把後頭都拒了,才給您挑了這清河縣的十二朵花魁都是今年選出的清河地面上頂頂拔尖、顏色最好的花兒朵兒!您看這排場,可還入眼?」
大官人端著酒杯,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噙著一絲瞭然的笑意,打趣道:「應二,莫不是又犯了舊病,打著我的幌子,自個兒想飽眼福、過耳癮吧?」
他話音未落,那十二位花魁早已嬌聲一片,七嘴八舌地搶白起來:「哎呀大官人!您可冤煞奴家了!」「是奴們自個兒求著應二爺帶我們來的!」
「能進西門府唱上一曲,是奴們幾世修來的福分!」
應伯爵一拍大腿,叫起撞天屈來:「哎喲我的好大爹!您這話可是折煞俺了!您是誰?您可是咱清河縣風月場上的總瓢把子、粉陣裡的霸王槍!雖說如今您洗槍入庫,修身養性,做了朝廷命官,可這四品大員榮歸故里的威風,比當年更勝百倍!您想想,這清河縣的花魁娘子,誰若沒能在您西門大官人慶功宴上露個臉、唱個曲兒,傳出去,那名聲還不跌到泥溝裡去?往後啊,怕是白送都沒人點她的卯嘍!」大官人聞言,目光這才仔細掃過眼前這十二位佳人。
只見一個個粉面桃腮,身段窈窕,果真是精心挑選過的。
只是看了一圈,除了那醉仙樓的吳銀兒尚算舊識,其餘十一位競都是生面孔!!
大官人心中不由暗歎:這風月場中,真真是「江山代有佳人出,各領風騷三五月」,前幾月還是吳銀兒獨佔鼇頭,今日便已換了人間。
更令他略感詫異的是,待眾花魁登準備獻藝時,那主位通常由最當紅者佔據上坐著的,竟非吳銀兒,而是一個瞧著年紀甚小的美人。
那美人鬢角處猶帶幾縷細軟胎毛,眉眼間卻已有傾城之姿,顧盼生輝,將一旁的吳銀兒都襯得黯淡了幾分和李桂姐不遑多讓。
應伯爵何等伶俐,立刻湊到大官人耳邊,指著那小美人低聲道:「好哥哥,您瞧這位!這便是新近冒尖兒、把吳銀兒都壓下去的頭牌!姓鄭,名叫愛月兒,是鄭家歌姬院子裡的寶貝疙瘩!她姐姐您老相熟,正是從前的花魁鄭愛香兒!」
大官人心頭微動,果然是有幾炮之緣,輕咳一聲,含糊道:「唔…鄭愛香?記得!」
隨即不再多言,只把手一揮,對應伯爵吩咐道:「行了,別貧嘴了。去,揀些應景的好曲子,讓她們唱來助興!」
打發了應伯爵去安排曲目,大官人便端起酒杯,轉身與圍攏過來的官員們寒暄應酬起來。
那上樂聲漸起,十二位花魁的曼妙歌喉與下官員們阿諛奉承之聲交織在一起,將這西門府的榮寵推向了頂峰,如這浮華世態一般無二。
就在這滿堂笙歌、觥籌交錯之際,玳安和平安兩個小廝卻一前一後,腳步匆匆地擠了進來。玳安搶前一步,躬身稟道:「大爹,外頭有兩批客求見!」
大官人正與官員談笑,聞言眉頭倏地一擰,顯出不悅:「名帖呢?」
按規矩,這等場合,無帖不見才是正理。
玳安臉上頓時顯出幾分尷尬,覷著大官人臉色,聲音也低了下去:「回大爹,那兩批客人說……說您見了面,自然就認得……」
話沒落地,只見大官人臉皮一沉,眼風掃過來,利得能剜人。
玳安心裡便似十五個吊桶打水一一七上八下。
他自家也曉得這事辦得差了行市!
如今自己大爹是何等身份?無論是誰想進門,也得遞個帖子,方顯得體面。
沒帖子的,便是刻意失禮之極,等於罵上門一般,不轟出去已是天大情面,哪有巴巴往裡傳報的道理?可……可門外那陣仗,尤其打頭那兩批人馬,一個氣宇軒昂,一個眉眼含威,身後跟著的也都不是善茬兒,絕非等閒門戶出來的。
玳安心裡打鼓,硬著頭皮才撞進來回稟。
一旁的平安卻是個機靈鬼,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瞅準空子,笑嘻嘻地湊到大官人耳邊,壓低了嗓子,只吐出幾個字:「大爹,其中一批人我倒是認識,是濟州那對兄妹……」
「哦?」大官人猛地一怔,眼中精光一閃,隨即恍然大悟!臉上那點不悅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鄭重。
他霍然起身,袍袖一甩:「快!領進來!………不!」
他略一停頓道:「我親自去接!」
說罷,大官人撇下滿座賓客,抬腳就往外走。
安和平安趕忙小跑著跟上。剛出廳門幾步,玳安便忍不住,一把扯住平安的袖子,怒目圓睜,低聲斥道:「好你個平安!你既知道是誰,方才為何不早說與我知?害我在大爹面前這般沒臉!」平安被他扯住,也不惱,只梗著脖子哼了一聲,反唇相譏:「哼!你之前認識的客人不也憋著不和我說?倒怪起我來了,你怎得不問王經兒,你問我作甚?」
說罷,用力掙開玳安的手,緊趕兩步,殷勤地跟緊了大官人的背影,那得意的眼神,氣得玳安在後頭直把後槽牙咬得咯咯響,卻又無可奈何。
大官人撇下滿堂賓客,腳步匆匆地迎出府門。
他這突兀離席,惹得廳內清河縣的大小官員們面面相覷,交頭接耳,低聲議論紛紛:究竟是何方神聖,競能讓這位清河縣的土皇帝親自出迎?
待大官人緊趕幾步踏出府門,抬眼這麼一望一一好傢伙!只見打頭一位爺,身量兒挺拔,通身的氣派直晃人眼,眉宇間那股子天家血脈的尊貴勁兒,藏都藏不住,不是那微服私訪的三皇子鄆王趙楷,又是哪個?緊挨著鄆王身側,立著個小公子,雖穿著男裝,可那眉眼身段兒,活脫脫畫兒裡走出來的仙人兒!一雙滴溜溜的大眼睛,正沒上沒下、沒羞沒臊地在大官人身上骨碌碌轉著圈兒打量。
這般膽大包天、又生得絕色的,除了那位帝姬趙福金,再沒第二個人了!
大官人就要上前行禮。
可他猛地覺出不對味兒來!
那鄆王趙楷臉上,非但沒一絲兒老相識的親熱笑影兒,反倒沉靜如水,那眼神兒也虛浮著,竟似沒全落在他身上!
大官人心頭「咯噔」一下,他順著鄆王那眼角餘光,猛地往側旁一溜一
這一溜不打緊,驚得他後脖頸子「嗖」地竄起一股涼氣,頭皮根根發麻,連後槽牙都酸了!就在鄆王兄妹側後方,隔開幾步遠的地界,竟還黑壓壓戳著一群人!
為首那人,穿著尋常綢衫,面色平靜得像口古井,一雙眼睛正淡漠地掃量著西門府高懸的門楣匾額。可那股子不聲不響、卻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威勢,不是當今太子趙桓,還能是誰?!
好傢伙!
鄆王與太子,這兩位金枝玉葉龍子,今日竟腳前腳後,齊齊駕臨他府上!
這陣仗,這架勢,瞎子也瞧得出來分明是都衝著拉攏這紅極一時的西門天章來的!
兩邊帶來的侍衛,雖都泥胎木塑般杵著,可也在這微妙氣氛裡繃緊了神經。
整個場子裡,唯有那沒心沒肺的絕色帝姬趙福金,彷彿全然不覺這無形的刀光劍影。
她兀自笑嘻嘻地東張西望,一雙妙目流轉生輝,見大官人看過來,競還俏皮地偷偷一擠眼,吐了吐丁香小舌,做了個鬼臉兒,渾然不知自個兒正站在漩渦眼裡!
大官人心頭狂跳,面上卻不敢顯露分毫。
他清了清嗓子,硬著頭皮上前,對著兩位天家貴胄深深一揖:「臣……臣,見過太子殿下!鄆王殿下!見過帝姬殿下!」
他這一揖行禮還有說出的話,如同巨石落水!
身後跟著的玳安、平安、王經、來保等人,方才在門內已覺氣氛不對,此刻驟然聽到「太子」、「鄆王」、「帝姬」這幾個字眼,直嚇得魂飛魄散,肝膽俱裂!
幾個腿軟的「撲通」一聲便癱跪在地,連帶著門口幾個不明就裡的門房,也如同被割倒的麥子般,「呼啦啦」瞬間跪倒一片,個個面如土色,抖如篩糠,頭埋得低低,大氣都不敢出。
這年頭見過最大的官便是自家老爺了,平日裡站在府上威風凜凜,都是低視他人,誰曾想來了兩位皇子一位帝姬!
鄆王趙楷臉上剛浮起一絲笑意,正欲開口說兩句場面話緩和氣氛
太子趙桓卻已搶先一步,動作自然地向前邁了半步,寬大的衣袖隨意地一拂,聲音平靜無波:「西門天章西門大人,不必多禮。本宮微服至此,特來道賀,冒昧叨擾了。」他目光淡淡掃過跪了一地的奴僕。大官人笑道:「殿下言重!殿下與鄆王殿下、帝姬殿下能紆尊降貴,駕臨寒舍,實乃臣闔府上下天大的榮幸!蓬蓽生輝!」
太子微微頷首,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語調,衣袖再次輕揮:「都起來吧。」
隨即,他目光轉向西門府內院:「走,進去說話。讓本宮也瞧瞧你這新晉四品大員的府邸氣象。」「是!臣遵命!」大官人側身讓開道路,躬身引路:「太子殿下,鄆王殿下,帝姬殿下,請!」鄆王趙楷被太子搶了話頭,又見其反客為主,行止間全然一副主人姿態,心中早已不快。
冷哼一聲,面上卻強擠出幾分笑意,對著大官人笑道:「西門大人,你這府門……可真是好風水啊!走吧,進去瞧瞧!」
大官人躬身站在一旁,等著三位進去時,那膽大包天的茂德帝姬趙福金,落在最後,卻像個偷油的小老鼠般,悄沒聲兒地從他身側溜過。
經過他身邊時,這小帝姬忽地賊忒兮兮一笑,一隻嫩藕芽兒似的小手閃電般探出,競朝著大官人那袍服下襬緊貼著的要緊去處,使了個葉底偷桃的重重一抓!
「嘻嘻嘻」」得手之後,帝姬發出一串銀鈴般的竊笑,渾不在意自己這舉動是何等驚世駭俗。又來這手!
那要害處驟然遭襲,大官人只覺得一疼,恨不能立時追上去,揪住那無法無天的小祖宗,按在膝上,照著那圓翹翹的臀兒狠狠摑上幾十掌,叫她曉得厲害!
可這念頭也只在電光火石間一閃一一前頭是當朝太子和鄆王!
萬般惱怒只得化作一股濁氣,硬生生被他咽回肚裡。
大官人叉手躬身,咬牙切齒:「帝姬……帝姬殿下……您……您請……裡邊兒請……」
趙福金不以為意,得意非凡的身子一扭,像只撒歡的小鹿,跳鑽鑽地在兩位皇兄後頭,蹦蹦跳跳地竄進了西門府那朱漆大門,只留下一陣香風。
這一下,大官人雖說意外,可也習慣了!
但真真是捅了西門大宅的馬蜂窩!
緊站在大官人身後的玳安、平安、王經、來保等一干貼身小廝,個個看到這一幕是魂靈兒「嗖」地一聲直飛出天靈蓋!
三魂嚇掉了七魄!
渾身上下如同通了電似的,篩糠般抖將起來!兩條腿軟成了煮爛的麵條!
自己莫不是看錯了?
帝姬掏自家老爺鳥巢????
這是自己能看的事??
人人心裡恨不得立時把眼珠子摳出來,只當自己是個睜眼瞎,方才那要命的勾當是丁點沒瞧見!可偏偏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如同燒紅的烙鐵,死死燙在眼底,駭得他們臉上肌肉僵硬如石雕,連大氣兒都忘了喘,心裡頭只叫苦連天:
「我的活祖宗!大爹啊!您跟這帝姬是甚麼關係?這……這真真是要了奴才們的命了!早知道這對招子打死也不睜開,就這麼閉著!」
不說這西門大宅即將開演的好戲,且說遠在大名府內,也是一場好戲即將開演。
田虎租住的那處莊院,密室之內。
燭火搖曳,映著幾張或精明、或彪悍、或陰沉的臉。
桌上攤著一張粗繪的輿圖。
喬道清將那細長的手指點在輿圖上大名府三字上:
「大王,據貧道師門給的訊息,將那大名府裡的門路,又細細篩過一遍,這大名府拱衛城防的,是實打實六千禁軍,鎧甲鮮明,刀槍雪亮,可他們不會移動,只會駐守,倒也不妨事!」
「另有那左右廂軍,倒有四千之數,這才是我等需要注意的,如今分作兩處,梁中書此番為護送那《萬壽道藏》去汴梁,抽調兩千左軍一起押送。」
孫安將手中酒碗重重一放,皺眉問道:「喬先生!我有個疑問,你剛剛說押運《萬壽道藏》的隊伍從大名府出發往東南,在館陶縣上御河碼頭,再由御河入黃河後,南下進汴口再運入汴京。」
「可如今還未曾到雨季,御河左近河渠水淺,行船慢,再加上入了黃河便是逆流,豈不更慢?走旱路反倒要快,何苦坐船,還要經過京東東路黃河邊和京畿路?莫非是梁中書和押運的周文淵那廝腦子進了水?還是說」
「還是說....孫將軍認為貧道訊息有問題?」喬道清微微一笑,接過話來,又捻著長鬚斬釘截鐵說道:「貧道的訊息絕對無問題,這路線確認無誤,孫將軍問在點子上了。非是梁中書周文淵糊塗,實是這《萬壽道藏》金貴得緊!」
「這《萬壽道藏》除非了新印的編集有近四千卷,裝在數十個箱子裡,另外這批押運貨裡不僅有新刻的字板,更有無數蒐羅來的數百年的古本孤本,紙脆墨薄,年深日久,怕風怕潮更怕顛簸!」「那旱路車馬顛簸,莫說翻車,便是尋常顛簸幾下,那些脆弱的書頁字跡和雕刻好的書板怕是都要散了架,成了廢紙廢木一堆。梁中書和周文淵擔不起這個干係!故而必選水路,雖慢,卻穩當。有縴夫沿岸拉拽,船行平穩如履平地,這才是保書的法子。」
鄔梨一直盯著輿圖,此刻介面道:「喬道長所言極是。這等金貴物件兒,走旱路是自尋煩惱。只是……兩千五百軍兵護著,沿河而下,硬碰硬,咱們縱然能勝,也怕折損太多兄弟,動靜太大,引來京東東路和京畿路兩路官軍圍剿,反為不美。」
「那是自然!」喬道清手指精準地戳在輿圖上大名府東南側的一個點上:「硬碰非上策。他們必經此地館陶縣。此乃大名府右臂,水路陸路交匯之處,更是大名府東路最大的糧倉所在。城小牆矮,守軍不過數百老弱。關鍵在於,它是這趟水運必經的補給和出發點,船隊必在此停靠,補充食水,召集縴夫。」田虎眼中精光一閃,身體微微前傾:「喬道長的意思,是在館陶縣左近動手?」
「正是!」喬道清接過話頭,「貧道之計,便在智取二字。館陶縣向來守備鬆弛。我們只需偽造一份蓋著大名府留守司大印的緊急公文,再配上足以亂真的令箭、腰牌,派幾個伶俐兄弟扮做傳令軍官。」「就說……嗯,就說西面有流寇大股作亂,威脅府城,命這護送道藏的廂軍即刻掉頭,火速馳援大名府!那帶隊的軍官,見是留守司的急令,又事關府城安危,豈敢不從?必率軍離船登岸,急急西返。」田虎大喜一派大腿:「我立即派人通知田定,田豹,田彪,田實四人下山帶兵埋伏!」
山士奇大喜:「俺知道了,等到那兩千廂軍急匆匆到了野地裡,還不是俺們砧板上的肉?俺和四位將軍帶兄弟們衝他一陣,保管殺他個人仰馬翻!」
喬道清擺擺手,示意稍安勿躁,「殲敵需全功,不能走脫一人報信。孫將軍,大名府你熟悉得多,你認為何處設伏最為妥當?」
孫安手指在館陶縣城西面的一片區域劃了個圈:「城西十五里,有一處喚作落雁坡。坡勢起伏,林木雖不甚密,卻足以藏兵。大道穿坡而過,是回援大名府的必經之路。若提前半日設伏於此,待其急行軍至此,人困馬乏,陣型散亂,我軍以逸待勞,三面合圍,可一舉全殲!速戰速決,訊息不易走漏。」孫安沉吟接著道:「兩千廂軍,非是土雞瓦狗,俺願率本部精銳,堵其退路,斬將奪旗!」「好!」喬道清補充道:「待廂軍被調離,伏兵盡出圍殲後,諸位將軍帶著兵馬無需停留,十萬火急直撲館陶縣城!此時城內空虛,守軍無備,以我雷霆之勢,頃刻可破!破城後,首要便是佔據那糧倉!館陶之糧,乃大名府東路命脈,奪此糧,不僅能解我軍之需,更能斷大名府一臂,令其人心惶惶!」鄔梨大喜:「喬道長高見!老夫曾在館陶做過主簿,館陶倉乃是大名府直轄的常平倉、轉般倉所在!內儲米粟不下二十萬石!布帛、鹽鐵、草料堆積如山!此乃大名府乃至河北東路命脈所繫!若能奪之,我軍糧秣立時充盈,足以支撐數萬大軍經年之用!更妙者,城中守備?哼,不過三五百老弱廂軍並些弓手衙役,形同虛設!」
田虎眼中野心之火熊熊燃燒,他猛地一拍桌子:「好!此計大妙!!」
他環視眾人做出決斷:「鄔梨,你選最機靈可靠的兄弟,扮官軍傳令,要後院捉住的那幾人即刻做好文書令牌,務必騙得那兩千廂軍離船上岸,入落雁坡死地!孫安、山士奇,你二人各領城外本部人馬,隨本王那田家四人於落雁坡設伏,務必全殲,不留活口!孫安為總排程,臨陣機變由你決斷!」
「大王英明!」喬道清拱手笑道:「館陶得手,道藏便如甕中之鱉!船隊淺水行不遠,雖有五百禁軍精銳,然兩岸行軍疲勞,縱有悍勇,亦難敵我以逸待勞、四面合圍之勢!奪下道藏,易如反掌!」「痛快!」山士奇哈哈大笑,但隨即皺眉:「只是……這勞什子道藏,不過是些破書爛紙,搶來作甚?又不能吃,又不能穿,還得派人小心護著,豈不累贅?」
田虎搖頭:「此乃那皇帝老兒耗費國力,蒐羅天下道書,為其神霄玉清萬壽宮裝點門面的命根子!它金貴就金貴在是皇帝老兒的臉面!」
喬道清會心一笑:「大王聖明!此物在手,其利有三:其一,召集天下豪傑來投!天下皆知此乃官家心頭至寶。我等奪之,便是狠狠扇了那昏君一個耳光!四方豪傑、綠林好漢聞此壯舉,誰不仰慕大王威名?大王只待許諾隨意翻看道藏,哪些綠林豪傑必如百川歸海,紛紛來投!此乃千金難買的名分!」「其二,奇貨可居!將此物牢牢攥在手中,便是捏住了那鳥皇帝的把柄!以此為質,進退有度!」「其三,震懾敵膽!連皇帝老兒的命根子都敢搶、能搶,天下州府守臣聞我大王之名,豈不股慄?日後攻城略地,其守志必先弱三分!」
田虎滿意地點頭:「喬先生深知我心!館陶只是第一步,糧草道藏到手,我等絕不可困守孤城!須立刻離開,此後山寨也不能回了,必遭圍剿,我等大業展開就在此時!喬先生,依你之見,取何地為基業最佳?」
喬道清手指在輿圖上館陶與大名府之間重重一劃:
「館陶失陷,道藏被劫,他必如熱鍋螞蟻。我等奪取館陶後,大張旗鼓,擺出直撲大名府的架勢…孫將軍勇猛,可率本部精騎,並四位田將軍,多攜旗幟、金鼓,做出萬人規模,沿永濟渠西岸晝夜兼程,直逼大名府城下!不必真個攻城,只需在城外十里紮下連營,多布疑兵,廣挖灶坑,擂鼓吶喊,做出圍城強攻之勢!那梁中書驟失館陶巨倉與道藏,已是驚弓之鳥,又見城外大軍壓境,虛實難辨,豈敢再分禁軍出城?他必龜縮城內,死守待援!此乃疑兵之計,鎖住大名府四門!」
他手指隨即從大名府移回館陶縣,接著邊說邊往西北移動:
「而我等主力,在館陶得手之後,萬不可耽擱!脅民運糧,乃是上策!破城之後,立刻開啟館陶倉廩,將易於攜帶的精糧、細鹽、布帛,盡數裝車!館陶乃漕運重鎮,城中車馬騾驢、青壯勞力甚多。著人持刀槍驅趕,脅其全家老小為質,令其推車牽馬,運送糧草輜重及道藏!若有怠慢或意圖逃跑者,立殺其親眷,懸首車轅!此等升斗小民,畏威而不懷德,必不敢反!我等主力則押後護衛,徐徐而行。」
喬道清的手指穩穩點在輿圖上西北的成安縣:
「大王請看!成安縣!恰恰是大名府日常兵力巡防的邊緣地帶!其城小而堅,乃是大名府西面門戶,控扼西入磁州、北上洺州之咽喉要道!此城若在我手,向西便是太行天險之滏口徑為太行八陘之一,一旦有變,大軍一日便可退入太行,官軍望山興嘆!」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更妙的是,成安守備!貧道探得,其城中僅有百餘老弱廂兵,外加些不成器的弓手、衙役。縣令是個只會吟風弄月的酸儒,不通兵事。以我精銳,破此小邑,亦如探囊取物!」田虎頷首:「成安?倒是個好去處。只是距離大名府尚不足五日路程,梁中書若是探明情報後,舉兵來攻……
喬道清笑道:「大王勿憂。一旦占城,梁中書禁軍絕不會動,成安西有洺河、漳水為障,北有沙丘之地,騎兵難行。我軍奪城後,可速分兵守滏口,則官軍若來,我退可入太行,進可伏擊於平原。此非死守之城,乃跳板也一一奪成安,則磁州、洺州門戶洞開,河北震動矣!」
「更何況,我等奪了成安一鼓作氣,兵鋒再指臨漳縣!臨漳古稱鄴城,乃河北雄鎮,城高池深,且毗鄰滏口徑乃太行八陘之一,乃連通河北與河東之咽喉!奪臨漳,則我軍河北、河東連成一片,進可攻退可守!更可依託太行,縱橫馳騁!」
田虎霍然起身,目光灼灼,也伸出手指,用力在成安、臨漳、以及更西邊的太行山區域畫了一個大圈:「妙!北倚太行天險,南控河北平原膏腴之地,東懾大名府,西連我河東根基!糧草充足,兵源廣進,道藏奇貨在手!屆時,何愁北方基業不成?喬先生此策,真乃開國之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