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瓶兒喚來迎春、繡春、迎香、繡香四個貼身丫鬟,吩咐道:「去,把我房裡那些該拾掇的首飾頭面,連同那幾面銅鏡,都搬出來,一併送去給角門那老婆子打磨。」
丫鬟們應聲而動。
迎春搬動一面落地大銅鏡時,忍不住「咦」了一聲,奇道:「奶奶,咱們從前府裡尋常銅鏡,不過手掌大小,照個臉面鬢角便夠了。您房裡這面立鏡,怎地如此巨碩高闊?照個全身都綽綽有餘了。」繡春一邊搭手,一邊笑道:「傻丫頭,這還用問?自然是為了照看全身衣飾妝扮,從頭到腳,一處不落,才顯得咱們奶奶體面周全。」
繡香年紀最小,好奇心重。
她見那大銅鏡雖久未擦拭,鏡面卻異常光潔明淨,竟比小巧的手鏡還亮堂幾分,不由得湊近了細看。鏡中映出她疑惑的小臉,鼻翼翕動,嗅了嗅,更是奇道:「怪了!這鏡子上……怎地有股子奶奶身上常有的暖香?還……還混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膩膩汗津津的味兒?」
「作死的小蹄子!胡吭些甚麼!」李瓶兒被繡香這天真的話臊得滿臉通紅,心頭突突直跳,彷彿那鏡中映出的不是丫鬟的臉,而是自己嬌羞欲死的樣子。那幾個夜晚自家老爺像把弄嬰孩撒尿般託抱起她,將她抵在冰涼鏡面大開映得絲毫畢現,一口一個好白的大屁股,最後自己就這麼癱倒沉沉睡去哪來精力收拾,直至次日才能勉力草草擦拭鏡子!如此這般如何能沒有味道?
生怕被這四個小蹄子戳破心事她羞惱交加,厲聲嗬斥:「沒規矩!還不快搬!再磨蹭仔細你們的皮!」只覺耳根子都燒了起來,心中百般千般萬般的想著那個好會玩的老爺。
待到將首飾銅鏡都搬到角門抱廈,正巧潘金蓮也領著春梅和幾個小丫頭,抬著東西過來。
香菱又帶著另幾個丫鬟把其他人房裡的銅鏡首飾業搬了過來。
李瓶兒目光落在春梅身上,如今晴雯去幫玉樓處理京城繡莊的事,月娘欣賞這春梅膽大,便把她喊在內宅吩咐。
李瓶兒暗暗道:這丫頭,當初自己剛進府時,不過是個面色薰黑、不甚起眼的粗使丫頭,竟養得粉光脂豔,尤其那眉眼間的風流靈巧勁兒,活脫脫一個小潘金蓮,只是眼神裡依舊有著一股堅毅!雖穿著丫鬟衣裳,那份妖嬈顏色卻掩不住,看得李瓶兒心頭也微微一動。
過來幾炷香的功夫。
那老婆子手藝果然老道,各色毛皮細砂輪番上陣,在一番熟悉的打磨下,不多時便將首飾銅鏡打磨得金光燦燦、亮可鑑人。
李瓶兒便給了五錢銀子把這工錢一併給了,香菱兒和金蓮謝過。
誰知那老婆子接了銀子揣進懷裡,卻磨磨蹭蹭不肯走,只拿眼覷著李瓶兒和潘金蓮,欲言又止。李瓶兒見她神色有異,蹙眉問道:「錢也給了,活也做完了,你怎地還不走?莫非嫌工錢少了,之前我們不是談好了的麼?」
老婆子聞言,「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未語淚先流,捶胸哭訴道:「奶奶們慈悲!實不相瞞,老婆子……老婆子心裡苦啊!家裡有個不爭氣的孽障兒子,整日裡只知賭錢吃酒,把個家業敗得精光!可憐我那老頭子,如今病臥在床半月有餘,水米難進,嘴裡只念叨著想……想嘗一口冬日裡的鹹鮮和油香都見不著……可家裡……家裡窮得耗子都抹著眼淚搬家了,連個油星子都見不著啊!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老婆子我……我實在是走投無路,才舍了這張老臉……」
她哭得情真意切,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李瓶兒冷眼旁觀,心中疑竇叢生:這婆子手腳麻利,衣料雖舊卻漿洗得乾淨,臉上雖有愁苦,卻不見真正捱餓的菜色,如今一下進帳也有五百文,怕是有七八分做戲。
只是那眼淚倒不似全假。
她正猶豫間,旁邊的潘金蓮卻已開口:「你且等等!」
說著不一會出來,提著一吊子臘肉,肥瘦相間、油亮亮的上好五花!
又拿了二百文錢錢和肉塞到老婆子手裡,聲音平淡:「拿著吧。錢給你抓藥,肉給你老伴解饞。快些家去。」
老婆子千恩萬謝,磕了幾個頭,抱著肉和錢,抹著眼淚走了。
李瓶兒在一旁看得分明,等那婆子走遠了,才低聲對金蓮道:「妹妹好心腸。只是……「哭窮的未必真窮』,我看這婆子,倒有幾分老江湖的油滑,十有八九是編了套詞兒來博同情的。你這錢和肉,怕是要打了水漂。」
潘金蓮低著頭,聲音語氣有些難琢磨:「瓶兒姐姐說得對,她是在騙人。我自小在市井裡打滾,甚麼哭窮、裝死的把戲沒見過?她那點道行,瞞不過我。」
李瓶兒更奇了:「那你還給?」
金蓮抬起頭,目光有些空茫,望向角門外灰撲撲的街巷:「騙便騙了罷。她終究是缺錢才舍了臉來哭求。這錢和肉,於我不過九牛一毛,於她或許就能救急,說來說去總歸是我自己肯給她,便是等於給了自己了。更何況;……」
她頓了頓,低了聲音:「她跪在那裡哭的樣子……讓我想起我娘……也總是這樣,為幾文錢就哭天搶地…要死要活…好像誰都欠她的.」說完,她不再多言,轉身便往內院走去,背影顯得有些蕭索。一直跟在金蓮身邊的香菱兒,也低低的嘆了口氣。
李瓶兒來得晚不明白裡頭髮生的事,便問香菱。
香菱倒是老老實實說了,然後忍不住小聲對李瓶兒嘀咕:「瓶兒姐姐,您說怪不怪?金蓮姐姐方才說她想起娘才心軟……可……可上次又把自己親孃活生生罵跑了,如今也久未再上門…怎麼對外人倒比對親孃還………
李瓶兒聞言,怔住了。
她望著金蓮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香菱困惑的臉,良久,才幽幽嘆出一口氣:「唉……常言道:薄情易給眼前客,溫柔常留陌生人。這人哪…連自己都摸不透!」
她輕輕拍了拍香菱的手背:「她好歹還有娘在世上,雖有隔閡,總歸是個念想。我……卻是連孃的模樣都快記不清了。香菱,你與她親近,得空……也勸勸她。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這道理,莫等將來後悔才明白。」
這邊眾人正圍著老婆子打磨首飾銅鏡。
那一頭誰料方才離開的那兩個尼姑,竟又折返回來,指名要見大娘吳月娘。
門房王經來報,小玉心下疑惑,稟告了月娘後,還是將二人引至月娘房中。
月娘見她們去而復返,蹙眉問道:「兩位師父,去路已贈,怎地又迴轉來?可是落了東西?」那兩個姑子對視一眼,年長些的上前一步,合十道:「阿彌陀佛,大娘恕罪。方才人多口雜,有些話實在不便明言。貧尼此來,是特為解大娘心頭所憂一一求嗣之事!」
月娘捻著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面上不動聲色:「哦?師父有何見教?」
另一個姑子連忙介面,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神秘:「不敢稱見教。只是……貧尼二人云遊四方,偶然得了個極靈驗的秘方,專保得一舉得男!清河縣尊夫人,還有州里守備老爺那位多年無出的寵妾,皆是用此方得了麟兒!」
月娘的心猛地一跳,那「一舉得男」四個字正是如今他最大的渴求。
她強自鎮定:「是何秘方?請師父明示。」
年長姑子向前湊了半步,幾乎貼著月娘的耳朵,吐氣如蚊:「說起來……難也不難。只需尋得足月的紫河車一副,配上幾味……嗯……嬰兒心頭精血為引……」
「啊呀!」侍立一旁的小玉聽得真切,嚇得魂飛魄散,失聲驚呼,手中捧著的茶盞「喱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吳月娘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猛地站起身,指著兩個姑子,聲音因驚怒:「住口!此等……此等傷天害理、滅絕人倫之物,豈是人所能用?這是活活害命!斷然不行!萬萬不行!」
年長姑子見月娘反應激烈,立刻換上一副悲憫面孔,合十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大娘慈悲心腸,菩薩定然庇佑。貧尼也知此物有幹天和,若非萬不得已……既如此,貧尼絕不敢再提此事!只是……」她話鋒一轉,眼中閃著精光,「貧尼另有一條路子,能弄到……京城無憂洞裡的門路…雖也是紫河車,但人已橫死,不算我們造孽……」
「夠了!」吳月娘厲聲打斷,胸口劇烈起伏,只覺得一陣噁心反胃:「你可知這是何處?」那兩個姑子嚇了一跳見狀,撲通一聲跪下:「大娘恕罪!我們句句可是為您著想。貧尼斗膽說句掏心窩子不該說的話!您可是西門府堂堂正正的大娘!如今西門大官人位高權重,執掌京畿,正是鮮花著錦!將來封侯拜相,也只在須臾之間!您瞧瞧這府裡,環肥燕瘦,天仙似的娘子如此之多,一個接一個抬進來,日後……日後還不知有多少呢!」
她偷眼覷著月娘的臉色,繼續說道:
「大娘啊!這高門大戶裡,沒有親生兒子傍身的主母,下場如何?史書傳記、市井閒談裡,還少嗎?男人再寵愛正妻,也抵不過傳宗接代、延續香火四個字!到頭來,還不是看誰的肚子爭氣?誰能為老爺誕下長子嫡孫,誰才算真正在這府裡紮下了根!」
年長姑子立刻幫腔:「正是此理!大娘,如今西門大官人尚無子嗣,您若能用此秘方,一舉得男!那便是嫡長子!是西門府未來的當家人!這府裡上下,誰還敢輕視您半分?不過花費數百兩銀子,便能換得後半生尊榮穩固、安枕無憂!這筆買賣,大娘您這般明慧通透之人,難道還……想不明白嗎?」數百兩……嫡長子……安枕無憂……
有這麼一瞬,巨大的誘惑幾乎要將她的理智吞噬。
她彷彿看到自己懷抱夢寐以求的麟兒,地位固若金湯。
最終,她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指著門口,聲音冰冷:
「滾出去!」
「立刻給我滾出去!」
「再敢妖言惑眾,休怪我命人拿你們送官!」
兩個姑子嚇得面如土色,連滾爬爬地逃了出去。
小玉驚魂未定,看著月娘鐵青的臉色,小心翼翼地上前收拾碎瓷片,忍不住低聲問道:「大娘……她們……她們後來不是說,找那……那死了的……也不算咱們造的孽麼?萬一……萬一真靈驗呢?您……您為何不要?」
月娘疲憊地跌坐在椅子上,良久,才幽幽嘆出一口氣:
「倘若咱們老爺,還是從前那個在清河縣裡,眠花宿柳、欺行霸市,無惡不忌的老爺……那這西門府,本就是座花天酒地的孽海,藏汙納垢的淵藪!家風?早就爛透了!我既嫁了他,便是入了這地獄孽海的人,隨他一起沉淪也罷!若真能有個兒子傍身,便是……便是用那邪魔外道,拚上一拚,又有何不可?橫豎這宅子裡,不過是一起下十八層地獄,誰又幹淨?」
她話鋒一轉,目光陡然變得清明:
「可如今不同了!咱們老爺,已然脫胎換骨,平步青雲!走的是煌煌官道,立足在朝廷社稷!執掌的是京畿重地的權柄!我身為他的正妻,西門府的大娘,豈能……豈能再用這等下作齷齪、旁門左道的邪術?我若身為大娘做了這種巫術,日後如何管理這西門大宅?」
她越說越激動,站起身來:「我寧可一生無子,守著這正室的虛名終老,也絕不能讓這好不容易才有點起色的西門府,再沾染上這等汙穢血腥!」
月娘這邊收起心思。
且說那邊來保離了西門大宅,懷裡揣著新得的細皮鞭、滾燙的火蠟、粗長的香柱,腳下生風,一徑鑽進了王六兒的房裡。
王六兒見這陣仗,心肝兒一顫,粉面失色,拍著胸脯兒連聲啐道:「你個作死的殺才!這是要活活兒弄死老孃不成?這般兇器,老孃這身嫩肉可經不起你糟踐!」
來保嘿嘿一笑,伸手就去擰那鼓囊囊脯子:「我的親親肉兒!你若真心想跟了爺,爺便給你身上留個念想,打上爺的「印記』!保管叫你舒坦得忘了姓甚名誰!」
王六兒吃痛又發癢,咬著下唇,飛了個媚眼兒過去,水汪汪的眸子勾魂攝魄:「呸!你這沒廉恥的!這列印的玩法,倒是時興得很……也罷,老孃今日便豁出這身皮肉隨你頑耍!只是……」
她話鋒一轉,玉臂蛇一般纏上來保的脖子,湊到他耳邊,吐氣如蘭:「……你那銀錢老孃一個子兒也不要!只求你替奴家辦件頂頂要緊的事……」
「何事?快說!」來保的手已不安分地探進了她的小衣。
「你須得替奴家……去太師府上翟管家那兒,探聽探聽我女兒愛姐兒的訊息!」王六兒身子更軟地貼上來,「這許多日子了,是死是活,是好是歹,我這當孃的心裡跟油煎似的!若她手頭短了銀兩,老孃便是賣了這這房子,也要給她湊上!」
來保眉頭擰成了疙瘩,在那滑膩的皮肉上揉捏的手也停了:「你這蕩婦好大口氣!那翟管家是何等人物?蔡太師門上的大管家,府門深似海,我算哪根蔥?頂多等大爹回來,我覷個空兒,小心著替你問上一句半句,哪敢給你打包票?」
「只要你有這個心,幫我問一問就好,便是得不到訊息也算了了我的心願!」王六兒眼波流轉,瞧著那細細的香柱,臉上竟浮起異樣的潮紅和興奮:「既……既如此……奴家……奴家也認了!你……你只管來……
待到那香柱燃盡,來保方才心滿意足離了這溫柔窟銷魂帳。
他前腳剛走,後腳那風塵僕僕的韓道國,便像掐著點兒似的,推開了家門!
原來,自打西門府後園大興土木,二管家來旺被大官人勒令後院專管,這出遠門採辦便落在了三管家來興頭上。
又趕上生藥鋪子南北兩路倒騰草藥,正是缺人手的時候。
韓道國何等機靈?嗅著銅錢味兒,便腆著臉主動請纓跟了去。
這一走便是兩月光景,如今總算回了清河縣。
他其實早到了門口,遠遠瞅見來保那匹扎眼的馬並小廝守在自家門前,心下一咯噔,便悄悄兒溜開,在巷口茶棚裡磨蹭了半晌,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才裝作剛到的樣子,拍打著塵土進了院子。王六兒見丈夫突然歸來,臉上那春潮紅暈還未褪盡,心頭猛地一緊,隨即堆起十二分的假笑,忙不迭地張羅酒菜,親自把盞,挨著丈夫坐下。
韓道國端起酒杯,眯縫著眼,打量著這新置下的三進小院,門頭左右還有臨街兩間亮堂堂的門面,臉上不由得露出幾分得意,咂嘴道:「娘子你看!真真是時來運轉,祖宗墳頭冒了青煙!擱從前,咱韓家八輩子也不敢想有這份家業啊!」
王六兒殷勤地夾了一筷子肥雞到他碗裡,介面奉承:「可不是託了大官人的洪福齊天!也多虧了來保大管家肯提攜照應!都是咱命裡的貴人!」
她問道:「當家的,這趟回來,可還要再往外頭奔波?」
韓道國剛想搖頭說「不去了」,目光卻猛地像被釘子釘住一一定在王六兒那雪白頸窩間!那嫩肉上,競赫然印著幾道深紫色的掐痕淤青,像是熟透的紫葡萄被狠狠揉捏過!
再低頭看看王六兒撩高的裙底那大腿根上還有燒燎痕跡。
他心頭突地一跳,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顫:「這……這是怎弄的?他……他打你了?」
王六兒下意識地攏緊了衣領,把裙子放下遮住大腿。
非但不羞惱,反從那眉眼間透出一股子慵懶滿足的媚態嗔怪地白了丈夫一眼:「瞎想甚麼呢!不是打……是……是這幾日來保大管家來頑耍,一時興起,沒個輕重罷了……」她頓了頓,竟吃吃低笑起來:「我倒覺得……痛快得很呢……」
韓道國聞言,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默默端起酒杯。
王六兒見他悶葫蘆似的,忙岔開話頭,帶著幾分討好的媚笑:「當家的,你出門辛苦,我看著也心疼。這不,前兒剛花了幾兩雪花銀,給你買了個丫鬟,還是黃花大閨女,養在後頭廂房裡呢。你若是瞧得上眼……就把她收在房裡,暖暖被窩,也好解解乏,替咱韓家……開枝散葉?」
韓道國放下酒杯,點點頭:「再說吧…我……我倒想起咱家愛姐兒來了。也不知她在京城那高門大戶裡,過的是神仙日子還是活受罪?吃得可精細?穿得可暖和?」
他說到這裡又轉了話頭:「方才在鋪子裡,來興和掌櫃的還問我去不去北邊出貨……我想著,還是去吧。趁著這把子力氣還沒散,多攥幾個錢在手裡,總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萬一……萬一能尋個由頭去趟京城,哪怕遠遠地、隔著門縫兒,能瞧上愛姐一眼……或是託人捎些銀子給她,讓她不在大宅門裡被欺負,這也是我這當爹的……一點念想……」
王六兒聽了點頭,也嘆了口氣,順著他的話道:「我和你一般想法,思量女兒也是正理。不過常言道:「不將辛苦意,難近世間財』。去不去都由你。若是不願再離家奔波,就在咱大官人生藥鋪裡支應著,如果生藥鋪不想待了,不妨守著前頭那兩間門面,賣些針頭線腦雜貨,日子也儘夠溫飽了。」韓道國搖搖頭,又給自己斟滿:「從前是沒門路,只爛死在泥巴里!如今攀上了高枝兒,有了這機會,萬不能錯過!攥錢!多攥錢才是硬道理!」
他仰頭,將杯中辛辣之物一飲而盡。
王六兒不再言語,只默默地又替他滿上,自己也斟了一杯,強笑道:「你既如今在外奔波,還是……注意身子骨要緊。」
韓道國咧了咧嘴:「總歸是坐船來回,陸地也有車馬,死不了人。只是你,雖是痛快了,也要……小心身子,莫玩過了……」
王六兒搖頭:「我這條賤命,自打落草便是吃苦的命!好容易熬到如今,能嘗些快活滋味,還小心個甚麼?你我夫妻這兩條民,街上死了街上埋,路上死了路上埋,死到了臭水溝裡,那裡便是你我的棺材,我若是死在床上倒也是福氣了。」
韓道國低低的說了一句:「委屈你了!」
兩人對坐,一個眼神閃爍,一個神情複雜,這杯中之酒,喝得是各懷心思,五味雜陳。
真真是:萬事不由人計較,一生都是命安排。
西門大宅裡,月娘喝退了那兩個姑子,又整理了最近宅裡的帳簿,卻聽見外頭響起敲鑼打鼓的聲音。眉頭一皺對春梅說道:「去,卻看看外頭誰在西門府上喧譁,若是驅不走,便報官捉了去。」春梅點頭剛要去外頭。
卻見潘金蓮一路小跑進來,面色大喜,聲音都拔高了幾度:「大娘!老爺!外頭是清河縣丞,帶著清河縣大小官吏,烏泱泱一群人,敲鑼打鼓來報喜來了!老爺回清河了!還有您,大娘!!您被朝廷封為四品誥命夫人了!聖旨就在後頭呢!」
這訊息如同平地驚雷,瞬間在西門大宅炸開!
原來大官人雖未張揚歸期,悄無聲息地去了永福寺與老僧敘舊,但那朝廷誥命夫人的封賞文書,按例必須經由地方官府頒授。
永福寺的茶盞還未涼透,清河縣衙的驛馬已如離弦之箭,將這天大的喜訊分作兩路:一路飛馳至西門大宅,另一路則直報縣尊大人。
縣尊聞訊,驚得幾乎從官椅上彈起一
治下出了位執掌京城權柄的四品大員已是了不得,如今竟又添了一位正四品的誥命夫人!
這不僅是西門家的榮耀,更是整個清河縣開天闢地頭一遭的盛事!
自己治下的縣誌上必將濃墨重彩記下這一筆!
自己這官途真真是看著希望了!
雖說清河縣裡有位林太太是三品誥命,可人家是郡王家眷後代,也算不得清河本土。
眼下這位吳月娘,可是土生土長、從清河西門家走出的第一位四品命婦!
頃刻間,整個西門大宅如同沸水開鍋。
丫鬟僕婦奔走相告,小廝家丁喜形於色,各處院落都炸響了驚呼和議論。
這沸騰的浪潮旋即衝出高牆,席捲了整個清河縣城。街頭巷尾,茶樓酒肆,無人不在談論這雙喜臨門的天大喜事。
「西門大官人衣錦還鄉!」
「吳大娘封了誥命夫人!」
訊息像長了翅膀,點燃了全城的熱情。
官吏、鄉紳、商賈、百姓,無不震動,紛紛湧向西門府方向,想沾一沾這潑天的富貴與榮光。正房內,吳月娘乍聞潘金蓮的報喜,整個人如遭定身咒,手中的帳簿「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她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緊接著,一股狂喜的猛地衝上頭來,讓她眼前發花,心口「咚咚咚」擂鼓般狂跳起來,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四品誥命!這是她吳月娘做夢都不敢想的天大尊榮!是足以光宗耀祖、蔭庇子孫的身份!
然而,這股狂喜只持續了一瞬。
吳月娘猛地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又深又急,彷彿要將滿屋的喧囂和內心的激盪都壓下去。
她畢竟是當家主母,深知此刻天大的體面與天大的責任同時壓在了肩上。
她身體微微發顫,聲音也帶著顫抖:
「快!快!」她邊顫聲說著,邊猛地站起身,目光如電掃過聞訊趕來的滿屋驚慌又興奮的丫鬟僕婦,「金蓮!你速帶人去開正門,中門!所有儀門統統大開!撤去門檻!桂姐兒,你盯著人,立刻灑掃庭院,尤其是正廳到大門甬道,務必纖塵不染!香菱和小玉!快把我那套見客的大衣裳和首飾拿出來!還有……還有老爺前年預備下的那套新的香爐燭,趕緊請出來擺上!」
她語速極快,條理卻絲毫不亂,顯示出多年掌家的功底:「來保家的,來旺家的!你們幾個立刻去庫房,把那幅最大的猩紅氈毯鋪到正廳!再去多備香燭、淨水!通知廚下,立刻準備上等的茶點果子,有多少備多少!還有,讓來旺速速從後頭回來,去採買上好的時新果品、香花,越多越好!再去請城裡最好的鼓樂班子,快!」
她頓了頓,想到最關鍵處,聲音又緊了幾分:「接聖旨是頭等大事!香案!香案設在正廳中央,要穩當!供桌要擦得鋰亮!還有,闔府上下,穿戴整齊乾淨!」
「瓶兒立刻隨我去開銀庫!你拿好賞錢!新鑄的銅錢要串好!散碎銀子備足!紅封!多準備些上好的紅封套!預備下給外面看熱鬧人群撒的喜錢!用新錢!」
西門大宅三位管家也得到了訊息,全部跑了回來。
如今西門大宅一眾人等也是接過幾次聖旨和欽差的人物了,此刻雖也激動,但不等月娘吩咐便知道要做甚麼。
只見西門大宅門口此時已是烏泱泱一片!
聞訊而來的清河縣百姓,如同潮水般湧來,將門前那條寬闊的街道堵得水洩不通。
幾頂路過的小轎和幾輛馬車被堵在遠處,進退不得。
維持秩序的縣衙差役早已被淹沒在人潮裡,只能徒勞地揮舞著水火棍吆喝,聲音卻被更大的聲浪蓋過。「各位鄉鄰高鄰!」來保拱手,「知道大夥兒是來給我家老爺和大娘賀喜的!這是咱們清河縣天大的喜事!可聖旨如天,半點馬虎不得!大家夥兒先往後退退,給天使讓開道,給老爺讓開道!等接了聖旨,開了府門,自有喜錢撒給大家夥兒沾沾喜氣!現在擠在這裡,萬一踩踏起來,傷著老人孩子,豈不是壞了天大的喜事?都聽我一句,退!退!退!」
人群雖然依舊擁擠,但推揉的力道小了,開始緩慢地向後移動,勉強在西門府大門前清出了一條几丈許寬的通道。
與此同時,門內也沒閒著。
門內,管事婆子們的身影在各處關鍵節點穿梭。
沉重的紫檀香案被穩穩抬進正廳,猩紅的地毯迅速鋪開,嶄新的杏黃緞子桌圍鋪上供桌,誓花銅鎏金香爐裡,細白的香灰已經填平。
丫鬟婆子們抱著華服、捧著首飾盒在各院飛奔。
且說大官人辭了永福寺老僧,跨上那匹菊花青騾馬,蹄聲得得,悠悠然望清河縣城而來。
他本意是悄無聲息地歸家,不欲驚動地方,只圖個清靜。
孰料離城門尚有半里之遙,便聽得前方人聲鼎沸,鑼鼓喧天,競似有千軍萬馬。
大官人眉頭一皺,勒住馬韁,抬眼望去。只見那清河縣城門樓下,黑壓壓攢動著無數人頭,摩肩接踵,比年節廟會還熱鬧幾分。
城門洞開,兩旁竟扯起了好些紅布橫幅,顯是倉促間趕製,字跡歪歪扭扭,墨跡淋漓,寫的是:「西門青天,造福桑梓」、「萬家生佛,感念大恩」、「清河有幸,喜迎大官人」。
更有許多小民,手中舉著些紙牌,上書「謝大官人活命之恩」、「恩德不忘」等語。
男女老幼,臉上皆帶著熱切歡喜,伸長了脖子向官道張望。
大官人臉色登時沉了下來,恰如烏雲蔽日。
他眼神一掃,便見那清河縣李縣尊並縣丞、主簿、典史等一干大小官吏,正滿頭大汗、氣喘吁吁地從人堆裡擠將出來,排開眾人,搶步上前,叉手躬身,口稱:「下官等恭迎大官人榮歸故里!」大官人端坐馬上,並不下鞍,只拿馬鞭一指那城門下喧騰的人群和刺目的橫幅喝斥道:「李縣尊,這是何意?本官歸家,私事耳。便是我夫人誥命,你自去西門府等著便是,為何還要鼓動這許多百姓,聚眾於此,喧譁擾攘?是何居心?莫非是要陷本官於不義,效那前朝權貴擾民之舉麼?」
李縣尊嚇得渾身一哆嗦,膝蓋一軟,幾乎當場跪倒,慌忙道:「大官人息怒!大官人明鑑!下官……下官萬萬不敢!下官等也是剛剛得報大官人車駕將至,這才倉促出迎。至於這些百姓……這些橫幅……實非下官等安排!下官以項上人頭擔保,皆是城中百姓聞聽大官人歸來,感念恩德,自發聚集於此!下官等……攔也攔不住啊!」
他身後一眾官吏更是噤若寒蟬,頭垂得更低,額上汗珠滾落塵土。
大官人將信將疑,目光如電,掃向人群前排幾個面熟的老者商賈。
其中一個鬚髮皆白的老掌櫃,排眾而出,顫巍巍作揖道:「大官人容稟!縣尊老爺說的是實情!小老兒等皆是自願前來,與官府無干!大官人雖在東京為朝廷分憂,心卻常系我清河!自大官人做的幾件事,不敢說翻天覆地,卻是實實在在讓俺們小民得了活路!」
旁邊一個粗壯漢子也甕聲附和:「正是!城裡從前垃圾遍地,臭水橫流,野狗成群,咬了人也沒處尋!如今有了「淨街司』,日日清理,街道清爽,連疫病都少了!還有那「火燭隊』,備了水龍、沙袋,哪裡走了水,片刻便到!前街王寡婦家灶房失火,若非救得及時,半條街都燒沒了!這都是大官人定下的章程,救了多少人性命家當!」
又有一婦人抹淚道:「大官人開辦的濟養院,收養孤寡,俺那瞎眼的老孃得以安身。還有匠作營,收攏街面閒漢,教他們小食木工泥瓦等手藝,俺家那不成器的男人也學了本事,如今能養家了!大官人,您是我清河百姓的再生父母啊!」
眾人七嘴八舌,皆是稱頌大官人治下,清河縣雖不敢說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但治安確是大好,偷雞摸狗、攔路剪徑的少了許多。
街面整潔,火患得控,孤寡有依,閒漢歸正。
雖則賦稅依舊,大的朝廷法度絲毫未敢更易,那些幫閒訟狀灰色也未曾更改,但就是這些細微處的惠民便民之舉,已讓清河小民感念至深,視若甘霖。
大官人騎在馬上,聽著這些發自肺腑的言語,看著一張張熱切樸實的臉,心中那點慍怒早已化開,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滋味。
他暗自嘆了口氣:「自己說穿了,何曾真做了甚麼經天緯地的大事?無非是見不得髒亂差,學了些後世皮毛,弄了些衛生消防,收容了些孤苦,給了些無賴閒漢一條勉強餬口的活路罷了。這大宋根子裡的沉屙積弊,官場陋規,士族兼併,我豈敢去動?又豈能動得了?不過是在這方寸之地,略盡綿薄,求個自己看著順眼,住著舒坦……可嘆,可嘆!百姓所求,竟如此之低!些許微末的好,竟被他們視作天大的恩!」念及此處,大官人胸中塊壘難平。
他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在清河縣大小官員和滿城百姓驚愕的目光中,這位新晉的京城顯貴、手握實權的四品大員,競對著黑壓壓的人群,深深一揖到地!
「諸位父老鄉親!」大官人聲音洪亮「我生是清河縣人,死是清河縣鬼!身為此地子弟,又蒙朝廷恩典,略有權柄,為鄉梓父老做些許應做、能做之事,乃是本分!何敢當此青天、生佛之譽?更當不起諸位父老如此厚待!快快請起,折煞我了!」
眾人見大官人如此謙恭,競向百姓行禮,更是感動莫名,紛紛喊道:「大官人使不得!」「折殺小民了!」「大官人仁德!」「清河之福啊!」
一時間,聲浪如潮,許多更是激動得老淚縱橫。
就在這萬民感戴、群情激昂之際,城門旁一處茶棚的陰影裡,站著幾批穿著尋常布衣、戴著范陽笠的人,分在角落誰也看不著誰。
其中為首一人,身材頎長,氣質華貴,雖刻意低調,眉宇間那份雍容卻是遮掩不住。
他緊緊盯著人群中向百姓躬身行禮的西門慶,眼眶竟微微泛紅。
旁邊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眉眼靈動如狐的少年,正踮著腳看得起勁,一回頭,恰好瞥見身邊人眼中那點晶瑩水光,不由「噗嗤」一笑,壓低聲音促狹道:「三哥,你怎地哭了?莫不是被西門天章感動了?」那被稱作「三哥」的貴人,正是又帶著妹妹微服私訪、悄然來到清河的三皇子,如今被捉了一回有些學乖了,此刻帶著一群侍衛半步不離身。
他聞言眼角不著痕跡地眨巴一下,板起臉瞪了少年一眼,低聲斥道:「休得胡噸!你懂甚麼?這……這是五月裡的風忒也料峭,沙子迷了眼!」
他掩飾般地咳嗽兩聲,目光卻依舊牢牢鎖在大官人身上,心中翻江倒海,暗自讚道:「我這位義兄!我只道你文采風流,冠絕上元,被江南士林共尊為上元詞宗,又只道你武勇過人,殺遼寇、剿水匪、平山賊,立下赫赫武功。卻不知……不知你競有如此經世濟民之才,懷揣愛民如子之心!能得百姓如此發自肺腑的愛戴擁躉,這才是真正的為官之道,社稷之福啊!為官者,當如是!
旁邊那小子一雙眼睛去死死瞪著大官人身後的馬車裡,想要看看裡頭女人是甚麼摸樣。